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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8章 迎親

2025-11-06 17:29:39 作者: 很廢很小白

  歙州,清晨。

  刺史府最高的樓上,晨風微涼,帶著水汽與草木的清新。

  劉靖負手立於雕花木窗前,玄色常服的衣角被風微微吹拂。

  他的目光深邃,穿過重重疊疊的庭院樓閣,落在遠處府門前那片喧騰的赤色之上。

  那是一支即將出發的龐大儀仗隊伍。

  數百名僕役、樂師、侍女,皆著嶄新的紅衣,數百面旗幡、華蓋、彩旗,在初升的朝陽下舒展。

  無數紅綢與金飾交織,流光溢彩,宛如一條伏在地上的赤色巨龍,只待吉時一到,便要騰空而起,去往丹陽。

  這場聯姻,他謀劃已久。

  它不僅是與清河崔氏的結合,更是他向整個江南,乃至天下所有還在觀望的勢力,投下的一塊問路之石。

  石子入水,是激起滔天巨浪,還是只泛起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,全看這塊石頭的分量。

  而劉靖,對自己有著絕對的自信。

  他身後,腳步聲輕柔如貓。

  身著一身幹練青衣的林婉,雙手呈上了一卷還散發著墨香的竹簡,以及幾張質地略顯粗糙的樣紙。

  「主公,關於《邸報》的籌備,這是最新的進展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清脆而沉穩,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.

  「活字印刷的匠人已經初步掌握了技巧,這是第一批試印的樣稿。字跡清晰,比起雕版,效率何止提升了十倍!只是……」

  她的語氣中透出一絲為難:「只是若要如主公所言,讓邸報之名傳遍江南十數州,乃至更遠,後續的投入實在太過巨大。」

  「不說別的,光是紙張與油墨,就是一筆天文數字。歙州自產的竹紙,產量有限,若要從外州大批量採買,價格便會居高不下。」

  「還有您說的,要建立遍布各州郡縣鎮的『發行之網』,需打通無數關隘,疏通各地官府、驛站乃至江湖幫派的關係,這……」

  「每一項,都是浩大工程。」

  劉靖沒有回頭,平靜地接過了她的話:「最快,也要數月才能初見雛形。」

  林婉點了點頭,憂心忡忡:「正是。屬下擔心,我們如此大張旗鼓,耗費巨資,一旦有所成效,各地藩鎮必然群起效仿。」

  「屆時,我們前期的投入,豈非為他人做了嫁衣?」

  「嫁衣?」

  劉靖的嘴角,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。

  

  他轉過身,從林婉手中接過那張樣紙

  紙上,是幾行方正的宋體字,內容是他親自撰寫的一段關於「攤丁入畝」新政的簡短說明。

  「他們可以模仿邸報的形式,卻模仿不了邸報的魂。」

  劉靖的手指輕輕拂過紙面,聲音裡帶著一種超然於這個時代的洞見。

  「我們有先發之勢。當他們還在琢磨如何燒制活字、如何鋪設渠道時,我們的邸報早已深入人心。更重要的是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婉:「邸報,並非僅僅是朝廷政令的喉舌,它更是一個能讓天下商賈趨之若鶩的平台。」

  「平台?」

  林婉對這個新奇的詞彙感到不解。

  「不錯。」

  劉靖耐心地解釋道:「試想,當我們的邸報發行百萬,人手一份時,若是有綢緞莊想讓全江南的婦人都知道他家新到的蘇繡有多美,該當如何?若是有酒樓想讓天下豪客都來品嘗他家的美酒,又該如何?」

  林大眼睛一亮,瞬間明白了什麼:「他們……他們可以在邸報上揚名!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劉靖點頭讚許,「他們想要揚名,便要付錢。這筆錢,就叫『告身費』。有了這筆錢,我們便可以採買更多的紙張,僱傭更多的印工與發行之人,甚至可以降低邸報的售價,讓最窮苦的百姓都能買得起。」

  「我們的邸報越廣,『告身費』便越高;『告身費』越高,我們便越有錢款去讓邸報更廣。如此循環往復,生生不息。」

  他將那張樣紙遞迴給林婉:「屆時,任何效仿者,在我們面前,都將如螳臂當車。我只需略微降低『告身費』,便能斷其財路。」

  「或是提升邸報的印製水準與內容,便能奪其讀者。這盤棋,從我落筆寫下『邸報』二字時,終局便已註定。」


  「你不必擔憂,放手去做。錢糧方面,府庫會全力支持。」

  「屬下……遵命!」

  林婉躬身一揖,鄭重地退了下去。

  窗外的喧鬧聲愈發鼎沸。

  「刺史,吉時已到。」

  門外,傳來親衛都頭雄渾的提醒。

  劉靖收回思緒,最後望了一眼輿圖上丹陽的位置,轉身走下樓,向府門行去。

  府門前,人頭攢動,鼓樂齊鳴。

  作為此次迎親使團正使,被選為儐相的吳鶴年早已等候多時。

  正常而言,如此大婚,本該是由劉靖這個新郎官親自前往丹徒迎親,以示對崔家的最高敬意。

  但如今歙、饒二州初定,內外皆有隱患,他身為一方之主,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,自然是沒法親自離境前往的。

  這種情況,在亂世之中並不罕見,唐時便早有先例。

  若新郎不便親迎,便可委託一名未婚的好友擔當「儐相」,代為迎親,禮數上同樣周全。

  只是劉靖麾下心腹好友不多,施懷德與張賀早已成家,膝下皆有兒女,不符合「未婚」的條件。

  數來數去,這個人選最終落在了吳鶴年身上。

  不同於施懷德與張賀早早成家立業,吳鶴年的人生軌跡可謂清奇。

  他早年不是在山中當和尚,就是在觀里做道士,一心尋仙拜師,訪遍名山大川,至今仍是個孑然一身的光棍。

  如今,他雖然在刺史府任職,卻依舊沒有半點成家的心思,反而將早年尋仙問道的熱情,全都轉移到了外丹之術上。

  每逢休沐之時,他便雷打不動地往城外的司天台跑,纏著施懷德與煢煢子,討教學習那玄之又玄的外丹之法。

  外丹之術,說白了就是個無底的吞金巨獸。

  吳鶴年那點微薄的俸祿,幾乎是左手剛領,右手就全變成了煉丹爐里的青煙。

  到頭來,還得厚著臉皮,時常找劉靖這個主公借錢周轉,才能維持得了「修仙」的體面。

  看到他的瞬間,即便是素來沉穩的劉靖,嘴角也不禁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
  眼前的吳鶴年,模樣實在太過……惹眼。

  他臉上塗著厚厚一層白粉,也不知用了幾斤,白得像個剛從墳里刨出來的新出爐的瓷娃娃。

  兩邊面頰上,還用胭脂點了兩個碩大無比的紅圈,仿佛猴子的屁股。

  最誇張的是,他那花鬢角上,竟然還一邊簪著一朵比他拳頭還大的紅牡丹,隨著他每一次呼吸,那花枝都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這一身行頭,配上他那一本正經、強作威嚴的表情,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感。

  「此去,辛苦了。」

  劉靖走上前,強忍著笑意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辛苦」二字入耳,吳鶴年心中頓時百感交集,眼眶一熱,險些掉下淚來。

  辛苦?何止是辛苦!

  想他吳鶴年,出身雖非名門,卻也是正經讀過聖賢書,有過功名在身,後來又棄官求道,一心嚮往長生大道的體面人。

  如今,卻要頂著這張鬼畫符似的臉,去給主公迎娶一位連面都沒見過的女子。

  這簡直是斯文掃地!顏面無存!

  出發前,他對著水盆照了半天,自己都差點沒認出來。

  他甚至能預感到,此行一路,自己將會收穫多少驚詫、嘲笑與指指點點的目光。

  得加錢!

  這一趟差事辦好了,不僅是為主公立下大功,回頭跟主公開口,預支個三五十貫,不,一百貫的俸祿,去採買煉製「太乙金丹」所需的那些上好丹砂、昂貴藥材,想來主公龍心大悅之下,定然不會拒絕。

  為了長生大道,為了那爐中即將煉成的九轉金丹……

  區區一張老臉,不要也罷!

  想到這裡,吳鶴年心中那點委屈瞬間煙消雲散,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動力。

  他臉上立刻堆滿了無比忠誠的笑容,那厚厚的白粉都險些被擠出褶子。

  他猛地一躬到地,聲音洪亮,擲地有聲,震得周圍的人耳朵嗡嗡作響。


  「為刺史分憂,乃下官分內之事,何談辛苦?主公大婚,乃我歙州上下之天大喜事!下官能為正使,是主公天恩!下官縱萬死,亦不辭!」

  「去吧。」

  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,親自扶起他,目送他略顯蹣跚地爬上那匹同樣披紅掛彩的高頭大馬。

  此去丹陽,路途遙遙,除了這數百人的儀仗隊伍,劉靖更派了自己最心腹的大將狗子,親率二百玄山都甲士貼身護衛。

  玄山都,是劉靖一手打造的精銳親兵,其裝備、訓練、餉銀,皆是諸軍之最。

  這二百人,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。

  而且就在昨夜,鎮撫司剛剛接到了一份語焉不詳的簡報。

  有不明勢力在丹陽左近頻繁活動。

  小心駛得萬年船。

  這場聯姻,絕不容有任何差池。

  這二百玄山都,就是他投下的第二重保險,足以應對任何敢於伸出爪子的宵小之輩。此外,劉靖還傳信給鎮守翬嶺的康博,一旦發生異變,隨時出兵接應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,離開了歙州城。

  儀仗過處,長街兩側早已是人山人海,百姓們扶老攜幼,踮著腳尖,伸長了脖子,爭相一睹這百年難遇的盛景。

  那股潑天的富貴與威勢,如同一道看得見摸得著的氣浪,壓得所有人都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短暫的寂靜之後,人群中爆發出潮水般的議論聲。

  「我的天爺……我活了這大半輩子,還是頭一回見著這陣仗!官家娶親,怕也不過如此了吧?」

  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,拄著拐杖,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  他身邊的兒媳婦則死死盯著那些抬著禮盒的隊伍,眼睛都直了,悄悄捅了捅自家男人的腰間:「孩兒他爹,你瞧瞧那箱子上裹的紅綢,都是頂好的蘇錦啊!就扯下一塊,都夠咱們娃做兩身新衣裳了!」

  「你這婆娘,就知道衣裳!」

  那漢子一邊呵斥,一邊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:「你沒瞧見開道的那隊騎兵嗎?那眼神,那殺氣,我隔著十丈遠,腿肚子都發軟!這才是咱們使君的底氣啊!」

  人群另一頭,一個背著書箱的年輕學子,看著那頂雕龍畫鳳的巨大花轎,眼中滿是艷羨與嚮往,對同伴感慨道:「聽聞新婦乃是潤州崔氏的嫡女,真正的簪纓世家。使君以武功定鼎,如今又得士族之心,此番聯姻,真乃龍鳳呈祥,如虎添翼啊!」

  他的同伴卻不以為然,撇嘴道:「什麼龍鳳呈祥,依我看,是那崔家小姐有福氣才是!」

  「若不是咱們使君,她清河崔氏再高貴,在這亂世里,也不過是待宰的羔羊罷了!能嫁給使君,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分!」

  這話立刻引來周圍一片贊同之聲。

  「就是!說得對!」

  一個賣炊餅的大嬸聽了,一邊擦著手上的麵粉,一邊用帶著些許北地口音的話高聲道:「可不是咋的!小哥兒說得在理!」

  「要不是刺史來了,我們這些從北邊逃難過來的,怕是早就餓死在路邊了,哪還能在這兒安安穩穩地做個小買賣?」

  她身旁一個同樣衣著樸素、但眼神堅毅的漢子也重重點頭,瓮聲瓮氣地說道:「大妹子說得對!俺們在老家,官兵跟土匪沒兩樣,苛捐雜稅能扒人三層皮!」

  「逃難到這歙州,才又活得像個人!誰敢動使君,俺第一個跟他拼命!」

  一時間,讚美之聲、驚嘆之聲、祝福之聲匯成一片。

  百姓們或許不懂什麼政治權謀,也不懂什麼世家底蘊,但他們心中都有一桿最樸素的秤。

  誰讓他們吃飽飯,誰讓他們有安穩日子過,誰就是天大的好官。

  如今,這位好官正以一種他們從未想像過的威勢與富貴,去迎娶他的新娘。

  這在他們看來,是理所當然,是天經地義。

  這盛大的儀仗,不僅是給江南各路諸侯看的,更是給治下所有百姓,吃下的一顆定心丸。

  它在無聲地宣告:只要有他在,這天,就塌不下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十日行程,一路無話。

  狗子治軍極嚴,二百玄山都甲士紀律嚴明,行軍宿營,皆如臂使指,未曾驚擾地方分毫。


  偶有不開眼的毛賊草寇,遠遠望見那玄色重甲上反射的森然寒光,以及隊伍中飄揚的「劉」字大旗,便早已嚇得魂飛魄散,遁入山林。

  吳鶴年端坐馬上,起初還因自己的妝容而有些扭捏,但隨著路人敬畏的目光越來越多,他漸漸挺直了腰杆,竟品出了一絲「欽差大臣」的威嚴來。

  隊伍抵達丹陽郡治所丹徒縣城時,已是十日後的黃昏。

  丹徒監鎮是崔家之人,早已接到信報,親率鎮上佐屬出城相迎,場面之隆重,讓吳鶴年著實又風光了一把。

  在鎮上驛館修整一夜,第二日,天還未亮,隊伍便再次出發,踩著術士算定的吉時,前往城外數里的甜水村崔家祖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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