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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0章 《歙州日報》

2025-11-16 01:51:52 作者: 很廢很小白

  公廨之內,暑氣蒸騰。

  窗外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,聒噪到了極點,仿佛要將這黏稠的空氣都給撕裂。

  這時,朱政和滿頭大汗地快步走了進來。

  「主公,進奏院林院長求見。」

  「傳。」

  話音剛落,一陣環佩輕響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  林婉蓮步而入。

  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齊胸襦裙,裙擺曳地,如月華流淌。

  外罩一件輕薄如蟬翼的藕荷色紗衫,廣袖飄飄,隨著她的走動,帶起一陣微不可查的香風。

  青絲挽成一個秀美的墜馬髻,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,鬢角垂下的幾縷髮絲被汗水微微浸濕,貼在光潔的額角,非但不顯狼狽,反而平添了幾分楚楚動人的風情。

  她整個人仿佛不是走進來,而是從這酷暑中飄來的一縷清風,瞬間就將滿室的燥熱都壓下了三分。

  劉靖起身,親自為她斟上一盞早已備好的冰鎮烏梅飲子。

  「多謝刺史。」

  林婉接過青瓷盞,並未客套,輕抿一口,冰涼酸甜的汁水滑入喉嚨,讓她舒服得長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

  她落座後,先是斂衽一禮:「下官遲來,恭賀刺史大婚之喜。」

  劉靖笑了。

  「你此來,恐怕不只是為了這句賀詞吧?」

  「刺史明鑑。」

  林婉收斂了笑容,神情變得無比鄭重。

  「進奏院已全部就位,通往各縣的驛傳渠道也已打通,隨時可以發行邸報。」

  「今日前來,正是要請刺史定下最後章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目光灼灼:「首先,是邸報之名,還請刺史賜下。」

  劉靖指節在桌案上輕輕一敲,沒有絲毫猶豫:「就叫《歙州日報》。」

  林婉在心中默念一遍,眼中亮起激賞的光芒。

  不求辭藻華麗,只求一目了然。

  簡練,直接。

  「簡而化之,朗朗上口,又點明產地,好名字。」

  劉靖繼續道:「創刊初期,只分『時政』與『雜談』兩版,待日後有了GG進項,再考慮擴版分刊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從案頭拿起一卷封好的文稿,遞給林婉。

  「對了,這有一篇無名氏的文章,文筆尚可,你且將它放在雜談版面一個不起眼的位置,充充版面也好。」

  林婉恭敬地接過,並未多想。

  她又問:「首批印製幾何?」

  劉靖思索片刻,給出了一個數字。

  「一千份。」

  他看著林婉略顯疑惑的眼神,解釋道:「如今識字率極低,一份報紙,往往會被數十上百人傳閱。一千份,足以在歙州一郡五縣掀起波瀾。」

  「況且,報紙講究時效,印多了賣不掉,便是廢紙。我雖打算前期虧錢賺吆喝,但錢要用在刀刃上。」

  林婉瞬間瞭然,對劉靖這份精打細算與長遠眼光,愈發欽佩。

  她起身,對著劉靖深深一揖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。

  「既如此,下官便先行告辭,即刻去安排印製!」

  翌日,卯時。

  天色剛從魚肚白轉為蒙蒙亮,坊市厚重的木門在不良人有節奏的敲擊聲中,發出「嘎吱」的沉重聲響,緩緩開啟。

  但今日,坊門外早已聚集了一群特殊的少年。

  他們約莫百人,皆是十二三歲的年紀,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褐,背著嶄新的布袋,臉上是混雜著緊張與興奮的神情。

  隨著坊門大開,一個進奏院的吏員高喝一聲「出發」,這百名少年便如出巢的雛鳥,瞬間四散,沿著規劃好的路線,沖向郡城的四面八方,沖向每一個大街小巷!

  「號外!號外!」

  「刺史府《歙州日報》創刊!頭版頭條——淮南驚變!徐溫弒主,黑雲都血洗廣陵!」

  「天下時政,南北風聞,只需二十文,通通帶回家!」

  清脆響亮的叫賣聲,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百顆石子,瞬間在整座甦醒的城市裡,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!


  一個穿著杭綢直裰,蓄著精心打理短須的中年男人,正坐在街邊一個簡陋的湯餅攤子上。

  他叫錢匯通,是個常年奔波於大江南北的行商,見過的風浪比許多人吃過的鹽都多。

  就在他拿起木勺,準備享用這片刻的安寧時,那一聲清脆而又極具穿透力的叫賣,瞬間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  錢匯通舀湯餅的木勺,在離嘴唇一寸的地方,瞬間凝固了。

  徐溫弒主!

  這四個字,他不是第一次聽說。

  在廣陵,在淮南的地界上,這早已是商賈權貴之間一個心照不宣、卻又諱莫如深的秘密。

  人們只敢在最私密的場合,用眼神和手勢,小心翼翼地交流著這份足以殺頭的「流言」。

  整個淮南,都在極力掩蓋這樁天大的醜聞。

  可現在,竟然有人……

  竟然有官府,用白紙黑字,將這層窗戶紙,捅了個天大的窟窿。

  這不是泄露消息,這是在向整個淮南宣戰。

  錢匯通緩緩放下木勺,碗裡的湯餅一口未動。

  他那雙常年帶笑的眼睛微微眯起,所有的溫和與圓滑都在瞬間褪去,只剩下商人面對巨大利益時,那種如同鷹隼般的銳利與冷靜。

  但他沒有立刻衝動。

  數十年的行商生涯讓他明白,越是看似天大的機遇,背後可能藏著越深的陷阱。

  他強壓下心中的狂跳,緩緩起身,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,對著那報童招了招手。

  「小郎君,你過來。」

  報童立刻跑了過來。

  錢匯通沒有立刻去看那份報紙,而是先從懷裡掏出幾文錢,遞給湯餅攤的老闆,又指了指報童,溫和地笑道:「這孩子大清早的辛苦,也給他來一碗。」

  這一個小小的舉動,瞬間拉近了與報童的距離。

  少年受寵若驚,連忙擺手。

  錢匯通卻不容他拒絕,將他按在身旁的條凳上,這才拿起一份報紙,看似隨意地問道:「小郎君,這《日報》,發行多久了?」

  少年一邊呼嚕呼嚕地吃著湯餅,一邊含糊不清地答道:「客官,您可問著了。今兒是頭一天,小的們天不亮就在進奏院門口候著,這報紙上的墨都還是熱乎的呢!」

  頭一天!

  這兩個字,如同兩把重錘,狠狠砸在錢匯通的心上!

  他瞬間明白了!

  這意味著,這個足以震動江南的驚天消息,這份由官方背書的「實證」,此刻,只有歙州一地知曉!

  一個念頭,如同閃電般劈開他的腦海——

  奇貨可居!

  這四個字,重重地砸在了錢匯通的心上!

  錢匯通這輩子沒正經讀過幾本聖人經義,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,在他看來還不如一本記錄各地風物的雜談有用。

  他出身微末,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才有了今日的身家,深知這世道,權和錢才是唯一的道理。

  因此,他雖不通文墨,卻對史書里所有關於商賈發家、投機取巧的故事,記得比自己的掌紋還要清楚。

  此刻,他腦中浮現的,是《貨殖列傳》里語焉不詳,卻在他們這些行商圈子裡被奉為圭臬的幾個傳說——

  他首先想到的,是那位被尊為商祖的陶朱公范蠡。

  「夏則資皮,冬則資綈,旱則資舟,水則資車」,此人算準天時,反季屯貨,這是「術」的層面,是經商的根本。

  但光有術還不夠。

  西漢時蜀郡的卓氏。

  那卓氏的先祖,不過一介冶鐵小吏,卻能在趙國被破時,看準時機,舉族遷至盛產鐵礦的臨邛,深耕一地,最終富甲一方,堪比王侯!

  這靠的是「勢」,是順應天下大勢的眼光。

  而比「術」和「勢」更重要的,是「機」。

  是那千載難逢的先機!

  他想起了秦末那位囤積兵甲食鹽,於亂世中發家的無名商賈的傳說。

  那人能發家,靠的就是在天下人都未反應過來時,提前得知了「陳勝吳廣起義」的先機。


  術、勢、機!

  三者兼備,方為大商。

  這些故事,無一不在告訴他同一個道理。

  人棄我取,時賤而買,時貴而賣。

  自古以來,信息,便是最大的財富。

  而現在,一個比那些傳說更確鑿、更具顛覆性的機會,就擺在他的面前。

  不行!

  必須將此物盡數收於我手,獨占其利!

  這個瘋狂的念頭,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從容與理智!

  他再也無法保持那份圓滑,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住報童的胳膊,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伸進懷裡,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,連數都懶得數,直接塞進少年懷裡!

  「你身上有多少,我全要了!」

  他雙眼血紅,聲音嘶啞地低吼,那副模樣,不像是在買東西,更像是在搶!

  那報童被他這副模樣嚇得一愣,懷裡沉甸甸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。

  他掂了掂錢袋,那分量,怕是足有兩三貫錢!

  這比他賣完所有報紙能賺到的錢,還要多出十倍不止!

  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貪婪,但隨即,他想起了進奏院林院長定下的鐵律,以及那位吏員嚴厲的告誡。

  他打了個激靈,連忙將錢袋推了回去,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客……客官,使不得!院裡有規矩,每人限購三份,多的……不能賣!」

  「規矩?」

  錢匯通的眼中閃過一絲凶光,他壓低聲音,如同惡狼低語:「什麼規矩能比錢還大?小子,我再加一貫!把你的布袋給我!」

  少年被他身上那股懾人的氣勢嚇得臉色發白,連連後退,死死地護住自己的布袋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:「真……真的不行!被院裡知道了,小的要挨板子的!」

  說完,他抱起那碗還未喝完的湯餅,頭也不回地朝著進奏院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  他要回去報告!

  這裡有個瘋子,要買下他所有的報紙!

  錢匯通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
  他沒有追。

  他知道,自己剛才失態了。

  他緩緩坐下,看著碗裡那碗已經涼透的湯餅,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。

  一個連底層報童都能嚴格遵守的規矩……

  這個新生的刺史府,其治下吏員的執行力,遠比他想像中要可怕得多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  既然明搶不行,那就只能……暗取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城中最高檔的「望仙樓」茶肆內。

  幾位本地的士紳大戶,正搖著摺扇,品著新到的春茶,悠閒地談天說地。

  「聽說了嗎?刺史府新設了個什麼進奏院,讓個黃毛丫頭當主官,真是荒唐。」

  「呵呵,為博美人一笑罷了,我等詩書傳家,看個樂子便是。」

  就在此時,樓下那一聲聲刺耳的叫賣傳了上來。

  「淮南驚變!徐溫弒主!」

  「啪嗒!」

  為首的許姓士紳,手中那柄名貴的象牙摺扇,應聲掉落在地。

  他臉色瞬間煞白。

  「快!去!把那東西拿上來!」

  他對著身邊的小廝厲聲喝道。

  很快,一份散發著油墨味的《歙州日報》被呈了上來。

  許姓士紳顫抖著手展開,目光掃過那一行行顛覆他認知的內容,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。

  他看到了什麼?

  官府,竟然將這等足以動搖國本的軍國大事,將那些本該由他們這些士大夫階層才能接觸、解讀、傳播的「天機」,用最粗鄙的白話,印在了最廉價的麻紙上,賣給了街邊引車賣漿的走卒販夫!

  斯文掃地!

  斯文掃地啊!

  「反了……反了!這劉靖,是要掘我等的根啊!」

  他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,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竟一口氣沒上來,直挺挺地向後倒去!


  ……

  城南,「有緣來」客棧。

  幾個窮困潦倒的落榜士子,湊齊了二十文錢,買回了那份他們眼中「荒唐」的報紙。

  客棧大堂里光線昏暗,他們便將桌子搬到漏風的窗邊,腦袋湊在一起,借著天光,迫不及待地展開那張粗糙的麻紙。

  「淮南驚變!徐溫弒主!黑雲都血洗廣陵!」

  那一行觸目驚心的標題,如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!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  大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劉刺史是瘋了不成?!」

  一個士子失聲驚呼:「如此直白地揭露此事,與向淮南宣戰何異?!」

  「狂悖!狂悖至極!」

  另一個年長的士子搖頭嘆息,臉上滿是憂慮。

  「徐溫新得大位,正欲立威,此舉無異於火上澆油。我等身處歙州,怕是要大禍臨頭了啊!」

  眾人議論紛紛,皆為這石破天驚的消息和劉靖那堪稱瘋狂的舉動而心驚肉跳。

  對他們而言,戰爭,意味著科舉無期,前路斷絕。

  就在眾人還在為這天下大勢而惶恐不安時,一個自稱「王敬」的瘦削書生,卻早已對這些離自己太過遙遠的軍國大事感到麻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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