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光天帶著阿輝離開基記冰室後,沿著皇后大道信步而行。
轉過兩個街角,一塊燙金的"德誠置業"招牌映入眼帘。櫥窗玻璃擦得鋥亮,整齊排列著各色房產信息,幾張廠房招租的彩色海報在燈光下格外醒目。
"叮鈴"一聲,門鈴清脆響起。原本在整理文件的中年陳經理猛地抬頭,梳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在燈光下泛著髮蠟的光澤。
"兩位老闆裡面請!"他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,西裝口袋裡的金筆隨著動作閃閃發亮,"想看什麼樣的物業?"
劉光天徑直走向展示板,手指精準點在觀塘區的位置:"這帶的廠房。"
陳經理眼睛一亮,聲音陡然拔高:"哎呀!老闆真是行家!"他快步取來幾本燙金邊的資料冊,封面上燙銀的"優質工業物業"幾個字熠熠生輝,"觀塘工業區最近空出幾個黃金單位,都是近碼頭、交通便利的搶手貨"
他下意識掏出手帕擦了擦冒汗的額頭,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:"先生要是方便,我這就安排公司的專車,咱們即刻去看現樓?"
劉光天抬腕看了手錶:"明天早上八點,觀塘見。"他起身道,"你準備幾個合適的單位。"
"絕對給劉生安排最優質的!"陳經理一路小跑送到門口,險些被自己的牛津鞋絆倒,"先生,慢走!我明天一定備齊所有資料。」
港島的夜,潮濕而悶熱,霓虹燈在霧氣中暈開一片迷離的光。
劉光天和阿輝坐在廟街的露天檔口,面前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雲吞麵,細面浸在琥珀色的湯底里,浮著幾粒飽滿的雲吞,蔥花點綴其間,香氣混著街邊的煙火氣鑽入鼻腔。
頭頂的燈泡在夜風中搖晃,昏四周人聲鼎沸——赤膊的苦力圍坐一桌,下夜班的女工擠在角落,啤酒的泡沫和廉價香水的味道,在悶熱的空氣里發酵。
劉光天慢條斯理地吃著面,心裡卻在盤算著日後的路。
他清楚自己有一身本事,真要豁出去,靠拳頭也能打出一片天。但他不是瘋子,不會無緣無故殺人越貨,那樣跟他的三觀也不符。
「黑吃黑嘛……倒是個路子。」 他啜了一口熱湯,眼神微冷。可惜,機會不是天天有,得等。
眼下最穩妥的,還是開廠。這個年代,只要手裡有點本錢,按部就班地干,發財只是時間問題。機器一轉,鈔票自來。
——————
清晨八點十分,觀塘工業區的晨霧尚未散盡。陽光透過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灑進來。劉光天走進廠房,修長的手指輕撫過嶄新的機器基座,指尖沾了一層薄灰。
"劉生,您看這承重柱的間距。"陳經理小跑著上前,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響,"完全符合製衣廠的需求。"
周兆基站在門口,望著熟悉的廠房格局,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。阿昌和老李已經迫不及待地走進去,用手指叩擊著鋼柱,檢查著廠房的狀況。文叔則蹲下身,仔細查看著地面的平整度。
劉光天站在廠房中央的陽光下,抬手輕輕拂去西裝袖口沾染的灰塵,"說說價格吧。"
"整層面積一萬五千二百呎,月租八千八,押二付一,如果簽三年約可以..."陳經理聞言立即小跑上前,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裝幀精美的報價單。
"八千。"劉光天頭也不回地說,"五年租約"
"這...這砍得太狠了..."
"可以了,我不愛討價還價。"劉光天轉身就走
陳經理慌忙攔住他:"別別別!劉生好商量!這樣聽您的,就八千!"
最終合同簽在八千,劉光天在租約上籤下自己的名字。
劉光天從中介手中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鑰匙,金屬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。他轉身面向眾人,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聲響。
"周廠長。"他突然停下腳步,將鑰匙拋向周兆基,"這個廠子,以後就交給你了。"
鑰匙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,周兆基下意識接住,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渾身一顫。阿昌和老李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。
劉光天走到窗前,陽光為他勾勒出一道銳利的輪廓:"明天讓裝修的工人過來上工,三天內我要看到招工啟事,一周內機器要到位。"他轉頭看向周兆基,眼神如炬,"月底之前,我要聽到機器運轉的聲音。"
周兆基粗糙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:"劉生放心,我在認識幾個潮州同鄉會的工頭,那邊來的女工最能吃苦..."
劉光天轉過身,陽光從他背後投射進來,他看向阿輝,聲音沉穩而有力:
"阿輝,從今天起,你就跟著周廠長好好學。"
"是,天哥。"阿輝立即挺直腰板。
劉光天從西裝內袋取出支票簿,鋼筆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。他撕下一張支票遞給周兆基,紙片在空氣中微微顫動:"十萬港幣,作為啟動資金。"
周兆基雙手接過,支票上的數字在陽光下清晰可見。他感覺這張薄薄的紙片重若千鈞。
"機器採購、工人招聘、原料進貨..."劉光天每說一項,就豎起一根修長的手指,"不夠了隨時找我。"
周兆基望著手中那張沉甸甸的支票,指尖不自覺地微微發顫。這個素昧平生的大陸年輕人,竟如此信任地將整個工廠託付給他——這份知遇之恩,讓他胸腔里湧起一股久違的熱流。
"對了,周廠長,"劉光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廠房鋼柱,"公司註冊這些手續都要交給你們跑了。"陽光透過天窗灑在他的側臉上,"名字就叫...華興製衣"
"好的,劉生。"周兆基下意識挺直腰背,聲音裡帶著鄭重,"您放心,這些我都會處理好。"
劉光天點點頭,從錢包里抽出一疊嶄新的港幣。紙幣在空氣中發出清脆的聲響,他遞給阿輝:"這兩千塊你先拿著。"見阿輝要推辭,他抬手制止,"跟著周廠長好好學,以後有你忙的。"
他頓了頓,眼神突然變得銳利:"回去跟九龍城寨的人帶個話。"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柱上的防鏽漆,"就說這廠子是我劉光天的。"漆皮在他指下簌簌脫落,"讓他們管好自己的手腳。"
"明白,天哥。"阿輝將鈔票小心收進內袋,嶄新的西褲因為緊繃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周兆基抬頭望向劉光天遠去的背影,不由的陷入沉思。
"周廠長?"阿輝輕聲喚道,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。
周兆基深吸一口氣,將支票鄭重地交給文叔保管。他環視著空曠的廠房,目光掃過每一根鋼樑、每一扇窗戶,最後落在身邊這群老夥計身上。阿昌的眼中閃著久違的光彩,老李正摩拳擦掌地比劃著名機器布局,連一向沉穩的文叔也難掩激動。
"諸位,"周兆基的聲音在廠房裡迴蕩,"咱們不能讓劉生失望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