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天光尚未大亮,劉光天已經站在廚房裡監督早餐的準備。
"蛋要煎得嫩些,"他對廚娘低聲道,"小姐不愛吃太老的。"窗外的倫敦晨霧還未散去,他看了眼腕錶,又去檢查了一遍早已收拾妥當的入學文件袋。
當念軍下樓時,餐廳的落地窗前已鋪滿晨光。她看見父親正坐在餐桌前看報紙,面前放著一杯咖啡。
"爸,早。"她輕聲道。
劉光天嘴角揚起微笑:"快來,粥要涼了。"他推過一碗皮蛋瘦肉粥,米粒熬得恰到好處,顯然費了不少功夫。
勞斯萊斯緩緩碾過高爾街潮濕的柏油路面,晨霧中的倫敦大學學院如同一幅未乾的水彩畫。念軍望著車窗外時隱時現的希臘式柱廊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文件袋上的火漆印章。
"到了。"
魏大海拉開車門的聲音驚醒了她的思緒。劉光天已經站在註冊處的石階上,晨霧在他的駝絨大衣肩頭凝成細小的水珠。
註冊廳里瀰漫著舊書和蜂蠟的氣息。一位白髮教授從橡木長桌後抬起頭,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在念軍臉上停留了片刻。"港島來的?"他手指撫過公證書上殖民地的鋼印,羊皮紙發出輕微的脆響,
"是的,先生。"念軍輕聲道,
不遠處的繳費窗口,老式加法機發出機械的咔嗒聲。"四百八十七鎊整。"會計推了推滑落的眼鏡。劉光天神色自若地簽下支票。
新生指導會上,學監手中的粉筆在黑板上划過,勾勒出圖書館的平面圖。"女士們特別注意,"粉筆在某個區域重重一頓,留下一個醒目的白點,"古典文獻區需要兩位擔保人。"
當念軍去試穿校服時,劉光天來到了學監的辦公室。
"孩子第一次出遠門,"劉光天的聲音很輕,卻讓桌上的墨水瓶都似乎震動了一下,"勞煩多關照。"一個信封滑過光潔的桌面,學監的藍眼睛在看到信封厚度時,瞳孔微微擴大。
他的視線在信封上停留了片刻,藍眼睛微微眯起:"您太客氣了。"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,"我們會確保她適應這裡的生活。"
"謝謝。"劉光天簡短地回應,轉身時大衣下擺帶起一陣微風。
"三樓轉角,視野最好的一間。"宿舍管理員將黃銅鑰匙放在念軍掌心時,向她笑了笑。
隨後劉光天和念軍來到了宿舍,當念軍推開宿舍斑駁的橡木門時,一陣混合著薰衣草和舊書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"噢!你一定是我的室友!"一個扎著麻花辮的英國女孩從窗邊的鐵架床上站了起來,赤腳踩在褪色的波斯地毯上,"我是艾瑪,醫學系新生。"
劉光天站在門口,目光迅速掃過這個狹小的空間:兩張並排的鐵架床,中間用一道印花布簾隔開;靠窗的書桌上堆滿厚重的醫學辭典,旁邊擺著個插滿野花的果醬瓶;牆面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樂隊海報,邊角已經捲曲。
"是的, 我叫李念軍,我也是醫學系新生,這是我父親。"念軍輕聲介紹。
艾瑪突然站得筆直,像被教授點名般拘謹:"下午好,先生。"她偷偷把床頭那本《查泰萊夫人的情人》塞到枕頭下。
劉光天微微頷首,將行李箱靠在那張空床旁。他伸手按了按床墊,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——彈簧的吱呀聲暴露了它的年紀。
艾瑪指著窗台上的一排貝殼,聲音輕快,"這些都是在聖艾夫斯海灘撿的..."
"很漂亮。"劉光天的牛津腔突然柔和下來,他走近窗台,手指輕輕撫過一枚有著螺旋紋路的貝殼。
"下次,"劉光天轉向艾瑪,嘴角浮現出溫和的微笑,"可以邀請我們一起去嗎?這個提議很突然,但我想念軍會很高興有熟悉的人作伴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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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瑪眨了眨眼睛,顯然沒料到這位嚴肅的東方父親會突然變得如此親切。"當、當然可以!"她結結巴巴地回答,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。
劉光天轉身面向念軍:"我先回去了,有事隨時往家裡打電話。"他的目光在房間的暖氣片上短暫停留,"周末可以帶艾瑪來家裡做客,廚娘會準備你們愛吃的點心。"
"知道了,爸。"念軍點點頭。
劉光天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,回頭對艾瑪微微頷首:"念軍第一次離家遠行,還請多關照。"他的聲音依然沉穩,但艾瑪注意到這位威嚴的長輩在說這句話時,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門把手。
當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傳來,艾瑪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床上:"天啊!"她誇張地拍著胸口,金髮在枕頭上散開,"你父親簡直像是《教父》里的馬龍·白蘭度從銀幕里走出來了!那種眼神..."她模仿著劉光天微眯眼睛的樣子,"就像能看穿你所有的秘密。"
念軍嘴角微微上揚,手指輕輕撫過窗台上的貝殼:"其實我爸爸很溫柔的。"
艾瑪猛地支起身子,鐵架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。"說真的,"她碧綠的眼睛閃著八卦的光芒,"你父親到底是做什麼的?軍火商?走私大王?還是——"
"只是個普通商人。"念軍轉身望向窗外,她看見父親站在勞斯萊斯旁,正抬頭望向她的窗口。那個永遠挺直的背影在陽光中顯得格外孤獨。
直到黑色的車影消失在街角,念軍才收回目光。枕頭上靜靜躺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邊緣露出嶄新的英鎊一角。她笑了笑,將信封塞進了抽屜最深處。
艾瑪抱著膝蓋坐在鐵架床上,陽光透過她散落的金髮在床單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"那你父親一定是個很成功的商人,"她歪著頭,手指繞著發梢,"不然怎麼供得起學院的學費?我聽說國際學生一年的費用抵得上普通家庭兩年的收入。"
念軍輕笑一聲,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:"別光說我啊。"她隨手拿起艾瑪床頭那本翻舊了的《臨床解剖學》,"你呢?你家裡是做什麼的?"
艾瑪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針織衫的袖口,那裡已經起了細小的毛球。她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道:"我父親是曼徹斯特大學的圖書管理員,母親在社區醫院做護士。"她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掩不住的自豪。
艾瑪跳下床,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一個鐵皮盒子:"看,這是我們全家去年夏天去湖區露營的照片。"照片上,一家三口站在帳篷前,背景是連綿的青山。艾瑪穿著明顯大一號的登山靴,卻笑得燦爛。
"其實..."艾瑪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盒子,"能來這裡讀書,是因為我拿到了全額獎學金。"她抬起頭,綠眼睛裡閃著堅定的光,"總有一天,我要讓父母也能坐上那樣的豪車。"
"我相信你可以的。"念軍輕聲說,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柔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