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楠的身體一僵。
她能感覺到,自己的臉頰,此刻一定紅得像煮熟的蝦子。
完了。
他一定覺得我是個腦子有問題的怪人吧?
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,居然還在想這些有的沒的。
她甚至不敢抬頭,只是用細若蚊蚋的聲音,絕望地,小聲辯解著。
「不……不是的……」
「我只是……只是覺得……它很好聞……」
「我身上……常年都是藥味……洗不掉……」
「我……」
她語無倫次,說到最後,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聞的哽咽。
像一個做錯了事,卻又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的孩子。
秦楓看她這樣子先是一愣,而後忽然明白了。
對一個常年被病痛和刺鼻藥味包裹,被世界孤立,連靈魂都失去光彩的女人來說。
一縷能洗去塵埃,帶來清淨與美好的香氣。
或許,真的比她那早已麻木的,不抱任何希望的性命,更讓她渴望。
那代表著,她還未曾完全死去的心。
還嚮往著,像個正常女生一樣,擁有乾淨、美好、芬芳的東西。
「可以。」
秦楓的聲音,很輕,卻異常清晰。
「等結束之後,送你一瓶。」
「……啊?」
方楠猛地抬起頭,那雙黯淡的眸子裡,第一次,迸發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光彩。
像是漆黑的夜空中,驟然亮起的一顆星。
「真……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秦楓點頭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「現在,可以專心了嗎?」
「可……可以!」
方楠重重地點頭,像是得到了最珍貴的糖果,重新將臉埋進了臂彎里。
但這一次,她的心,不再是死寂的。
而是充滿了前所未有的,忐忑的,期待。
秦楓不再多言。
他屏息凝神,將那滴懸在指尖的【月光花露】,輕輕地,按在了方楠的後心之上。
嗡——!
一股清涼到極致,卻又聖潔無比的氣息,瞬間從接觸點擴散開來。
那不是普通的冰涼。
而是一種,仿佛被最純淨的月光洗滌過的感覺。
清清涼涼的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酥麻。
像是一萬隻溫柔的小手,在輕輕撫摸著她那片早已乾涸枯死的肌膚。
「唔……」
方楠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。
身體,瞬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二十多年來,她還是第一次……與一個異性,有如此親密的接觸。
更何況,對方的手,仿佛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。
那股清涼的能量,透過皮膚,正絲絲縷縷地,向她的四肢百骸滲透。
所過之處,那些常年如同被岩漿灼燒,又如同被冰錐刺骨的經脈,竟奇蹟般地,得到了一絲安撫。
好奇怪的感覺……
但……
好舒服……
秦楓的指尖,如同舞動的星辰,開始在她的背上,以一種玄奧無比的軌跡,緩緩遊走。
他沒有用力。
甚至可以說,他的動作,輕柔得像羽毛划過水面。
但方-楠卻感覺,隨著他手指的每一次划過,都有一股沛然莫御的溫和力量,如同決堤的江河,蠻橫地,沖入她那早已堵塞、硬化、甚至半廢的經脈之中!
「別抵抗,順著我的力量引導,放空心神。」
秦楓的聲音,如同一道驚雷,在她那片開始變得清明的精神海中炸響。
方楠心頭一凜,連忙收斂心神,不敢再胡思亂想。
她能感覺到。
開始了。
真正的治療,開始了!
她閉上眼睛,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,浮現出過往的一幕幕。
三年前,她還是玫瑰公會最受矚目的天才藥劑師之一。
為了攻克一種高階狂暴藥劑,她不眠不休,以身試藥。
最終,藥劑成功了,她卻也因此,身中「藥石之毒」。
從那一天起,地獄降臨。
她找遍了南陽城,甚至托關係,去了王都。
她見過無數聲名顯赫的治療系職業者。
有六十級的【聖光牧師】,對方在她身上吟唱了半天聖言,光芒散去後,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「你的經脈,被三十多種高烈度藥性纏繞固化,我的聖光,無法淨化。」
她也見過七十五級的二轉強者,【生命祭祀】。
那位大人只是看了她一眼,便直接斷言。
「毒入骨髓,與生命本源糾纏,除非神明降世,否則,藥石無醫。」
最後,在公會的幫助下,她甚至有幸,見到了一位路過南陽的,一百二十級的超凡治療師,【藥王菩薩】!
那位前輩,是真正站在治療系頂端的大人物!
可即便是他,在耗費了大量的精神力,仔細探查了她的身體之後,也只是長長地,嘆了一口氣。
「小姑娘,晚了。」
「毒素已經形成了惡性循環,除非將你的經脈寸寸敲碎,再以神物重塑,否則……無解。」
「放棄吧,能保住性命,已是萬幸。」
那位前輩的話,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連百級超凡都束手無策……
她,徹底心灰意冷。
她把自己關在藥劑室里,不見天日,如同一個活死人。
任由那劇毒,一天天侵蝕著她的身體,剝奪著她的天賦,磨滅著她的靈魂。
直到今天早上。
叮咚。
通訊器響起。
是那個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,讓整個御天衛都聞風喪膽的女人。
武淮煙。
會長的親妹妹,七十八級的空間系大佬。
「方楠,收拾一下。」
「半小時後,我來接你。」
「有人,能治你的病。」
當時,她是什麼反應來著?
哦,對了。
是麻木。
她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回。
治病?
別開玩笑了。
這個世界上,怎麼可能還有人能治好她。
可她不敢違抗武淮煙的命令。
當那個英姿颯爽的女人,撕裂空間,出現在她那間充滿刺鼻味道的藥劑室時。
她才第一次,有了一絲真實感。
然後,她就被帶來了這裡。
一棟……看起來平平無奇的,按摩店?
再然後,她就見到了這個少年。
秦楓。
一個……看起來比自己在學院裡上學的妹妹,年紀還要小的少年。
十八歲?
還是十九歲?
武淮煙隊長,居然說,是這個少年,要給自己治病?
用什麼治?
用……按摩?
方楠當時的大腦,幾乎是宕機的。
她覺得,這一定是她人生中,聽過最好笑,也最荒唐的笑話。
可現在……
感受著體內那股,如同初生太陽般,霸道又溫暖的力量,正在以一種摧枯拉朽的姿態,滌盪著自己體內那些頑固的毒素。
她才終於明白。
自己,錯得有多離譜!
這個少年……
他……
他到底是什麼人?!
……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秦楓的額頭上,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【靈樞點星·歸元式】的消耗,遠比他想像的要大。
方楠體內的「藥石之毒」,也比他預估的,要更加頑固,更加兇險!
那三十多種高烈度藥性,早已不是單純的毒素。
它們在他的靈力引導下,互相吞噬,互相糾纏,竟隱隱形成了一種,擁有微弱意識的「毒之偽靈」!
它盤踞在方楠的丹田氣海之中,如同一頭猙獰的惡獸,瘋狂地抵抗著秦楓的剝離!
「給我……融!」
他體內的靈力,毫無保留地,轟然爆發!
那雙點在方楠背上的手指,瞬間亮起了璀璨如星辰的金光!
原本在他丹田氣海中,緩緩旋轉的靈力漩渦,在這一刻,速度暴增了十倍!
強大的吸力,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,將那頭負隅頑抗的「毒之偽靈」,硬生生地,從盤踞的經脈節點上,拽了下來!
「嘶——!」
那「毒之偽靈」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,被強行拖入了那高速旋轉的,由最純淨靈力構成的漩渦之中!
碾壓!
粉碎!
剝離!
熔煉!
金色的靈力漩渦,如同一座天地烘爐,開始瘋狂地煉化這團駁雜而又精純的毒之本源!
絲絲縷縷的黑色雜質,被瞬間蒸發。
只留下最精純的,由三十多種高階藥材淬鍊而成的,本源藥力!
而就在此時!
那三滴【月光花露】所化的聖潔能量,也悄然融入了這團本源藥力之中!
仿佛是催化劑一般!
嗡——!
一股全新的,帶著勃勃生機的,難以言喻的超凡氣息,從那團被熔煉的藥力中,轟然誕生!
【叮!】
【恭喜宿主,成功熔煉「藥石之毒」,並引動【月光花露】之力,目標【藥靈聖體】覺醒中……】
【覺醒成功率判定……50%……65%……80%……99%……】
【叮!恭喜!目標方楠,成功覺醒超凡天賦——【藥靈聖體】!】
【星竅植入同步中……】
【恭喜宿主,永久獲得神級被動天賦——【草木之心LV.1】!】
【草木之心LV.1】:與一切草木類材料產生微弱共鳴,提升藥劑、精油等草木造物的製作成功率50%,效果提升150%。該天賦可隨對方熟練度提升而升級!
成了!
秦楓的眼中,閃過一絲喜悅。
他緩緩收回了手指,長長地,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半個小時,分秒不差。
按摩,結束了。
他直起身,擦了擦額角的汗水,看向床上。
卻發現,那個女人,不知何時,已經翻過了身。
正睜著一雙,亮得嚇人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,直勾勾地,盯著自己。
那眼神……
很複雜。
有震撼,有迷茫,有狂喜,有難以置信……
還有一絲,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……依賴和崇拜。
秦楓被她看得有些發毛。
他輕咳一聲,打破了這詭異的安靜,半開玩笑地說道。
「按摩結束了。」
「再看,可就是另外的價錢了。」
方楠整個人,仿佛還沉浸在某種巨大的衝擊之中,沒有回過神來。
她的聽覺,她的觸覺,她的五感……
此刻,都變得無比的清晰,無比的敏銳。
她能聽到,窗外,一片樹葉飄落的聲音。
她能聞到,空氣中,那股「滌塵浣草」的香氣,分成了前調,中調,和後調。
她甚至能感覺到,自己體內,那股新生不久的,溫暖而又強大的力量,正在歡欣雀躍地,流淌在每一寸經脈之中。
直到秦楓那句帶著調侃的話,傳入耳中。
她才像是被按下了重啟鍵一樣,猛地「啊」了一聲。
下一秒。
她那張因為【藥靈聖體】覺醒,而變得白皙通透,吹彈可破的臉蛋,再一次,「騰」的一下,紅到了耳根。
「我……我不是……我沒有……」
她慌亂地從床上坐起來,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完了完了完了!
又被他看到了!
自己居然……居然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一個男孩子看!
太失禮了!
太丟人了!
秦楓看著她那副恨不得當場去世的窘迫模樣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。
這個方楠,還真是有趣。
明明身體裡,蘊含著足以讓任何藥劑師都為之瘋狂的【藥靈聖體】。
性格,卻還是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。
他沒有再繼續逗她,而是收斂了笑容,神情變得認真起來。
「好了,別緊張。」
「先別管那些。」
秦楓的聲音,沉穩而有力。
「現在,立刻,馬上。」
「閉上眼,屏息凝神。」
「好好感受一下,你現在身體裡的情況。」
「看看你之前的那些病症……此刻,還有麼?」
最後那句話,如同一道神諭,重重地,敲擊在方楠的心上!
對啊!
身體!
我的身體!
方楠的心臟,開始不受控制地,「砰砰砰」狂跳起來。
她重重地點頭。
「嗯嗯!」
然後,她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地,閉上了那雙明亮的眼睛。
精神力,內視!
這不感受還好。
一感受……
方楠整個人,當場愣住。
瞳孔,在緊閉的眼皮下,驟然收縮到了極致!
下一秒。
她整個人,都傻了。
徹徹底底地,傻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