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天色亮起來。
晨光從東邊山脊線後潑灑過來,把圖們江彎曲的河道照得發白。
江面上有一層薄霧,貼著水面,不高,看不清對岸。
但槍聲已經能聽見了。
不是從對岸傳來的,是從西北方向。
第六縱隊的先頭部隊在凌晨四時左右抵達圖們江北岸,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一個小時。
部隊沒有休整,立即沿江展開,占領渡口和淺灘。
渡口原有的日軍警戒兵力不足一個中隊,交火持續不到二十分鐘。
第六縱隊以兩個連的兵力從兩側同時壓上,日軍在失去渡口兩側的制高點後收縮至渡口管理站院內,隨後被包圍。
五時十分,渡口管理站被攻占,俘虜十一人,其餘陣亡。
渡口的浮橋在交火中被日軍自行炸毀,但橋墩未完全破壞,橋面殘骸斜插入水,露出水面的部分仍可辨認橋樑走向。
第六縱隊工兵排隨即開始搶修,同時在渡口上下游各架設一條臨時浮橋,材料為繳獲的浮筒和木板。
五時四十分,第一條臨時浮橋架通。
步兵開始過江,隊列沿橋面快速通過,鞋底踩在木板上發出密集的聲響,不時有木板被踩得翹起又落下,濺起的水花打濕橋面。
先頭部隊過江後立即向南岸縱深推進,占領渡口南側高地,建立橋頭堡陣地。
至此,圖們江渡口被東北軍控制。
……
梅津美治郎的車隊在距離圖們江約十五公里處停了下來。
不是到了。
是路沒了。
公路在前方約二百米處被炸斷,路基被挖開一個長約十米的缺口,深度約三米,兩側的泥土堆在缺口邊緣,混著碎石和斷裂的樹根。
缺口兩側散落著幾根被截斷的電線桿,電線拖在地上,斷口處銅絲裸露。
這是雪豹大隊的作業。
梅津美治郎從裝甲車上下來,走到缺口邊緣,低頭看了一眼。
坑底積了一層薄水,顏色發渾,看不到底。
它沒有說話。
一名參謀走到它身後,匯報導:「司令官,渡口方向有槍聲,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。電台聯繫不上渡口守備隊,最後一次通聯在凌晨四點左右。」
梅津美治郎沒有回頭,仍然看著眼前的缺口。
「還有別的路嗎?」
「有。往東繞行約二十公里有一條小路,可以到圖們江下游的一處淺灘。但路面狹窄,車輛通行困難,重裝備無法通過。」
「不帶了,就地進行阻擊,」梅津美治郎咬牙切齒地下令:「其他部隊棄車,徒步轉進。」
「哈依!」參謀張了張嘴,沒有說出話來。
它回頭看了一眼車隊後方,幾輛裝甲車和卡車停在路上,車廂里的士兵已經陸續下車,站在車旁,有的正在從車廂里往外搬運彈藥箱和電台設備,動作倉促,不時有人抬頭向渡口方向張望。
槍聲越來越近了。
不是渡口方向傳來的單方向槍聲,而是多個方向。
西北方向有密集的交火聲,像是兩支隊伍在移動中對射,槍聲時近時遠,但整體趨勢是向南移動,越來越靠近圖們江。
東北方向也有槍聲,比西北方向稀疏,但更近。
參謀辨認了一會兒,判斷出那是追擊部隊與後撤的斷後部隊之間的交火。
東北軍的追擊速度比撤退速度快。
梅津美治郎從參謀手中接過望遠鏡,向西北方向觀察。
公路上煙塵瀰漫,看不清隊列。
但煙塵的形狀在移動,從北向南,像一把掃帚在推著什麼東西走。
煙塵前方是零散的人影,正在向公路兩側散開,有些在奔跑,有些在臥倒,有些在回頭射擊。
煙塵後方是坦克的輪廓。
梅津美治郎放下望遠鏡,說了一句話,聲音不大,站在旁邊的參謀聽見了,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「他們已經追上來了。」
天邊傳來聲音。
不是槍聲。
是呼嘯聲。
緊接著,一架飛龍戰機在其他戰機的隨同下出現。
三架。
六架。
九架。
編隊從東側山脊線上方切入,高度不高,機翼下掛載的彈藥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沉的金屬光澤。
飛機掠過山脊線時,翼尖在霧氣中劃出兩道白色痕跡。
然後俯衝。
第一輪攻擊不是轟炸,是掃射。
航炮的射擊聲從高空傳下來時被拉成一條長線,不像地面機槍那樣斷續,而是一種連貫的撕裂聲。
公路上的日軍行軍隊列在聽到飛機聲響的同時開始分散,但步兵的兩條腿跑不過飛機的機翼。
炮彈沿公路縱向切過,瀝青路面被掀開,碎片飛濺。
幾輛在公路邊緣行駛的卡車被命中,車體側翻,油箱破裂後起火,濃煙升起。
第二輪是轟炸。
飛龍戰機在俯衝投彈後拉起,機身幾乎是貼著樹梢重新爬升。
炸彈落在公路及其兩側,爆炸點沿公路線呈一字排列,間隔不規則,但覆蓋範圍很寬。
爆炸聲連著爆炸聲,中間沒有停頓。
地面震動傳到梅津美治郎腳下,它站在缺口邊緣,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,但沒有移動位置。
參謀們四散尋找掩體,有人匍匐在裝甲車底盤下方,有人滾進路邊的排水溝,溝底沒有水,泥土鬆軟,滾進去後臉上沾滿泥土,但顧不得擦。
一名參謀從地上爬起,跑到梅津美治郎身邊,試圖拉它去掩體位置。
梅津美治郎甩開了它的手。
它站在原處,看著公路方向升起的濃煙。
濃煙下面,剛才還在行軍的隊列已經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車輛殘骸、散落在地面的裝備和四散奔跑的人影。
隊列的形狀還在,像是被什麼東西踩過,壓扁了,拉長了,但邊緣的線條還在,可以辨認出原來的行軍序列。
只是序列里的人已經不按序列站了。
轟炸持續了約十分鐘。
九架飛龍戰機完成投彈後沒有立即返航,盤旋了一圈,確認主要目標已被覆蓋,隨後依次脫離。
最先脫離的一架向東偏北方向飛去,隨後兩架分別向東北和東南方向返航。
空中安靜了。
也讓關東軍得到了片刻後喘息之機。
但這種平靜根本沒有維持多久,第二波攻擊接踵而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