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內,燭火搖曳,將何歲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,如一尊沉默的遠古神祇。
殿外是足以傾覆社稷的風暴,殿內,卻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「噼啪」聲。
周淳與小安子,一左一右,如兩尊最忠誠的殺神,單膝跪地,等待著君王的最終敕令。
一個,是皇權在陽光下最鋒利的爪牙,掌管著足以讓百官聞風喪膽的錦衣衛。
一個,是帝國在陰影里最致命的毒牙,編織著一張無人知曉、卻已籠罩整座京城的天羅地網。
何歲緩緩從御座上站起,那身單薄的常服,此刻卻仿佛承載了整個王朝的重量。
他走到二人面前,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攪動風雲的絕對霸氣。
「顧家,想用滿城百姓的性命,來跟朕談條件。」
「冷宮裡的那位,想用一場宮廷內亂,來給朕的龍椅,添一把火。」
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翻湧著的是名為「天譴」的暴戾!
「他們以為人多,就能贏。」
「好啊。」
何歲猛然轉身,望向窗外那片被恐慌籠罩的黑暗,聲音陡然拔高,化作雷霆!
「朕,就讓他們見識一下,什麼,才叫真正的『人多勢眾』!」
他冰冷的目光,先是落在了小安子的身上。
「小安子!」
「奴才在!」
「朕要你手下那些『眼睛』和『耳朵』,在今夜子時之前,將顧家在京城布下的所有暗樁、死士、聯絡點,以及所有參與此次漕運之亂的頭目名單,一絲不漏地,給朕挖出來!」
何歲的話語裡,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之威。
「朕要的,是能讓他們抄家滅族,永世不得翻身的鐵證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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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奴才……遵旨!」小安子重重叩首,那張清秀的臉上,第一次浮現出與他身份相符的,令人心悸的陰冷與興奮。
這,是東廠這柄深藏於鞘的劇毒之刃,第一次奉旨,展露獠牙!
緊接著,何歲的目光轉向周淳,那眼神,如同在審視一柄即將飲血的絕世兇刀。
「周淳!」
「臣在!」
「朕命你,率錦衣衛傾巢而出!子時一到,憑小安子給你的名單,給朕……抓人!」
何歲向前一步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聲音里充滿了殘忍的快意!
「記住,朕不要審問,不要口供!」
「朕要的,是讓那些自以為是的棋子,在黎明之前,從這盤棋上,徹底消失!」
「要讓他們背後的主子,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瞎子、聾子!」
「臣,遵旨!」周淳眼中爆發出餓狼般的精光,那壓抑了三年的煞氣,在這一刻,轟然引爆!
最後,何歲負手而立,目光仿佛穿透了宮牆,落在了城外那三千玄甲鐵騎的身上。
「傳朕口諭,給秦天。」
他的聲音,恢復了平靜,卻比之前的雷霆萬鈞,更添三分寒意。
「告訴他,朕知道,他想為兄弟報仇,想為北境的將士,討一個公道。」
「朕,現在就給他這個機會。」
何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「讓他帶著他的人,去通惠河畔,等著。」
「等著看一出,螳臂當車的好戲。」
「朕讓他親眼看看,那些剋扣他袍澤軍餉的碩鼠,是如何用貪來的民脂民膏,養出了一群什麼樣的……土雞瓦狗!」
「至於什麼時候動手……」
何歲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暴戾的期待。
「讓他自己看著辦。」
「朕相信,我大玥的兵王,知道該在什麼時候,揮起屠刀。」
……
子時,夜最深沉的時刻。
整座京城,仿佛化作了一張巨大的蛛網。
而那些平日裡毫不起眼,甚至被視為宮中最卑微存在的,灑掃的小太監,端茶的小宮女,在這一刻,都化作了這張網上最致命的毒蜘蛛。
他們無聲地穿行在皇宮的每一個角落,潛伏在京城的每一條街巷。
一片沾濕的落葉,一聲約定的鳥鳴,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交匯……
無數條看似毫不相干的線索,通過他們,如百川歸海,瘋狂地湧向了養心殿偏殿。
偏殿內,燈火通明。
小安子跪坐在一張巨大的京城堪輿圖前,他身後,十數名心腹小太監正飛快地將一張張寫著名字、地址、暗號的紙條,分門別類地遞到他的手中。
他的神情專注而冷酷,那雙平日裡總是低眉順眼的眸子,此刻銳利如鷹。
他手中的硃筆,每一次落下,都像是一柄無情的判官筆,在堪輿圖上,勾勒出一個又一個血色的圓圈。
「東城,福源當鋪,掌柜王二,顧家外戚,漕幫聯絡人。」
「西城,兵馬司指揮同知,李威,三年前由顧秉謙一手提拔,家中藏有漕幫賄賂白銀三萬兩。」
「城防營,校尉趙德,負責今夜東直門換防,已收買其麾下五十人,準備接應亂匪……」
一個又一個名字,一條又一條罪證,被他用冰冷的聲音,清晰地念出。
他不再是那個在皇帝面前點頭哈腰的奴才。
他是行走於帝國陰影中的王!
是王順安,這位活閻王,第一次向世人展露他那足以讓神鬼戰慄的恐怖獠牙!
子時三刻,名單匯總完畢。
小安子親自捧著那份沾滿了血與墨的名單,走出了偏殿。
殿外,周淳早已帶著百名錦衣衛精銳,如一群沉默的雕塑,靜候多時。
二人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,只是一個眼神的交匯。
周淳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名單,只掃了一眼,嘴角便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。
「王公公,好手段。」
「周指揮使,請。」
話音落下的瞬間,周淳的身影,已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,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他身後,上百名錦衣衛,如同一群被放出囚籠的餓狼,悄無聲息地,融入了京城的黑暗。
抓捕,開始了!
這不是一場戰鬥,而是一場單方面的、精準高效的清除!
福源當鋪的後院,王掌柜正與漕幫的香主密謀,錦衣衛如鬼魅般破窗而入,在他們發出驚呼之前,冰冷的刀柄已經狠狠砸在他們的後頸。
兵馬司指揮同知的府邸,李威還在美妾的懷中酣睡,下一秒,便被一桶冰水澆醒,看到的,是周淳那張比地獄惡鬼還要可怕的臉。
……
整個過程,快如閃電,悄無聲息。
沒有驚動任何一條街巷的百姓,沒有引起任何一處官府的警覺。
等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,顧家的指揮系統,已然徹底癱瘓!
……
通惠河畔。
漕幫總舵主,「鐵臂蛟龍」孫霸,一夜未眠。
他派去城中聯絡內應的心腹,如泥牛入海,沒有一個回來。
一股不祥的預感,像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。
他不知道,自己早已變成了一枚被拋棄的棋子,一座孤島!
「不等了!」
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,孫霸心中的恐懼,終於被瘋狂所取代。
他抽出腰間那把一尺長的牛耳尖刀,面目猙獰地對著手下數千亡命之徒咆哮:
「兄弟們!城裡的那些官老爺靠不住了!咱們自己干!」
「跟我沖!衝進東直門!搶光他們的糧食!睡了他們的女人!」
「榮華富貴,就在眼前!」
「吼——!」
數千名被煽動得紅了眼的漕工亂匪,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,如同一股骯髒的洪流,朝著遠處那巍峨的京城城門,席捲而去!
然而,就在他們衝到距離城門不足五百步的距離時,所有人的腳步,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,猛然停滯!
沖在最前面的數百人,甚至因為急停,而狼狽地撞在了一起。
他們臉上的狂熱與貪婪,瞬間被一種足以將靈魂都凍結的恐懼所取代。
因為,迎接他們的,不是慌亂的城防軍,不是緊閉的城門。
而是……
三千座,沉默的,鋼鐵雕塑!
三千名身披玄色重甲的北境鐵騎,早已在城門前,列成了一個沉默而冷酷的衝鋒陣型!
他們靜立如林,仿佛已在此等待了千年。
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、凝若實質的鐵血煞氣,沖天而起,甚至將天邊那抹初生的晨光,都染上了一層血色!
隊列最前方,秦天勒馬而立,手按刀柄,面無表情。
他看著眼前這群裝備簡陋、陣型混亂的烏合之眾,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裡,甚至連一絲不屑都沒有。
只有冰冷的,如同在看一群死人的漠然。
【陛下,這就是您讓末將看的戲嗎?】
【一群……連做您對手資格都沒有的,螻蟻。】
他緩緩抬起手,然後,猛然揮下!
沒有戰鼓,沒有號角,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。
只有一道冰冷的,死亡的敕令!
「踏!踏!踏!」
三千鐵騎,同時啟動!
那整齊劃一的馬蹄聲,仿佛是死神在敲響的喪鐘,沉重而壓抑,狠狠砸在每一個亂匪的心上!
從靜止到衝鋒,只在呼吸之間!
三千人的騎兵陣,仿佛化作了一柄燒紅的、無堅不摧的巨大鐵犁,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,狠狠地犁進了那片骯髒的「泥土」之中!
這是一場……屠殺!
一場毫無懸念的、單方面的碾壓!
北境蒼狼那足以令塞外異族聞風喪膽的恐怖戰力,在這一刻,被展現得淋漓盡致!
衝鋒!
鑿穿!
分割!
包圍!
剿滅!
整個過程,如行雲流水,冷酷高效得像一部精密的殺戮機器!
那些前一刻還在叫囂著要燒殺搶掠的亂匪,在鐵騎的洪流面前,脆弱得如同紙糊的玩偶。
他們的哭喊,他們的求饒,他們的反抗,在這片鋼鐵森林面前,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鮮血,染紅了通惠河畔的土地。
殘肢斷臂,與破碎的旗幟,在晨風中構成了一副人間煉獄的畫卷。
不到半個時辰。
戰鬥,結束了。
秦天緩緩收刀入鞘,刀身上,未曾沾染半點血跡。
他看著眼前這片屍橫遍野的修羅場,眉頭卻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不對勁。
太順利了。
他目光如電,飛快地在屍體中掃過,卻沒有發現那個最關鍵的目標——漕幫總舵主,孫霸!
就在此時,周淳的身影,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側,手中還提著一個早已嚇得大小便失禁、渾身篩糠般顫抖的漕幫小頭目。
「將軍,不必找了。」
周淳的聲音,依舊冰冷。
他將一張從小頭目懷中搜出的、被血浸濕的羊皮紙,遞到了秦天面前。
那是一副簡陋的,皇宮內部的水道圖。
圖上,一個血紅色的箭頭,從城外的一處廢棄暗渠,一路蜿蜒,最終,指向了一個地方——
冷宮。
「將軍,我們抓到的俘虜招了。」
周淳的目光,變得無比凝重,他看著秦天,一字一頓地說道:
「他們真正的目標,從來都不是攻城。」
「這場數千人的暴動,只是為了掩人耳目,聲東擊西!」
「他們的真正目的,是掩護孫霸和幾個心腹死士,從這處廢棄的暗渠,潛入皇宮……」
周淳的目光,落在了那張圖的終點,聲音里,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殺機。
「去接應一個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