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目光,越過了所有人,投向了遠處。
一個誰也沒有注意到的角落。
那一聲充滿了掙扎與無奈的嘆息,如同一塊巨石,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。
午門廣場上,那股幾乎要沸騰的喧囂,奇蹟般地平息了些許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著天子最終的裁決。
在他們看來,這聲嘆息,是妥協,是讓步,是皇權在洶湧的民意與軍心面前,不得不低頭的無奈。
陳凡低垂的眼眸深處,已是按捺不住的狂喜。
他幾乎能看到寧青萍血濺法場,寧家聲名狼藉,從此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那一幕。
成了。
這盤棋,他們贏了。
承天門城樓之上,寧白露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她不是不信何歲,只是眼前這死局,太過無解。
難道……陛下真的要為了平息事端,犧牲青萍?
若真如此,她該如何面對年邁的祖父,如何面對兄長寧遠在天之靈?
就在這氣氛凝滯到極點的時刻。
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聲音,突兀地,卻又清晰無比地響了起來。
那聲音,不是來自城樓上的天子,也不是來自台下任何一名官員。
而是來自那個從始至終,被枷鎖束縛,被萬民唾罵的中心——寧青萍。
「陛下!」
寧青萍猛地抬起頭。
他的臉上,沒有了之前的絕望與悲涼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。
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眸,此刻布滿了駭人的血絲,如同燃燒的火焰。
「臣,有罪!」
此言一出,滿場皆驚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認罪伏法了。
陳凡的臉上,露出了鄙夷的冷笑。
骨頭還挺軟,這麼快就撐不住了。
然而,寧青萍的下一句話,卻讓所有人的表情,都凝固在了臉上。
「臣之罪,不在於毆打奸佞!」
「而在於,臣學藝不精,未能當場將這顛倒黑白、污我門楣的無恥鼠輩,斃於拳下!」
他聲音悽厲,如同杜鵑泣血,充滿了無盡的冤屈與不甘。
「陛下!」
寧青萍雙目赤紅,死死地盯著城樓之上的何歲。
「我寧氏一門,上至帝師,下至走卒,世代忠良,肝膽可昭日月!」
「我父寧遠,為國捐軀,馬革裹屍,何曾有過半分退縮!」
「我祖父寧修一生治學,嘔心瀝血修前朝史書,三百萬煌煌巨著何曾一字懈怠!」
「我曾祖父寧太傅,一生清譽,風骨長存,何曾結黨營私,構陷忠良!」
「今日,卻被此等奸邪小人,以如此卑劣手段,當著天下人的面,潑上這等奇恥大辱!」
「臣,不服!」
「我寧家上下五百口忠魂,不服!」
他的聲音,一句比一句高亢,一句比一句悲壯,到最後,已是聲嘶力竭的咆哮!
那股寧折不彎的剛烈之氣,如同一柄無形的利劍,竟生生刺破了那由謊言與煽動構築的輿論鐵幕!
原本嘈雜的廣場,竟詭異地安靜了片刻。
一些心思活絡的百姓,從他那決絕的姿態與泣血的控訴中,品出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。
陳凡心中一突,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。
這個寧青萍,怎麼回事?不按常理出牌?
他正欲開口,用更悲情的表演將對方的氣勢壓下去。
寧青萍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駭然的舉動!
他猛地轉過身,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,用盡全身的力氣,將自己的頭,狠狠地撞向了御審台旁那根粗大的旗杆!
「砰!」
一聲沉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!
鮮血,瞬間順著他的額頭,汩汩而下,染紅了他半張臉,觸目驚心!
「青萍!」
城樓之上,寧白露失聲驚呼,眼前一黑,險些栽倒。
何歲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,聲音沉穩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「別慌,看戲。」
寧青萍沒有倒下。
他靠著旗杆,任由溫熱的鮮血流淌,那劇烈的疼痛,反而讓他眼中的火焰,燃燒得更加旺盛。
他伸出被枷鎖束縛的雙手,用沾滿了自己鮮血的手指,在那潔白的囚衣之上,開始奮力書寫!
他以頭為筆,以血為墨!
他要在這萬眾矚目之下,書寫他寧家的清白,書寫他心中的不屈!
一筆一划,力透囚衣,深可見骨!
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字,在陽光下,散發著刺眼的光芒,狠狠地灼痛了所有人的眼睛!
「忠烈骨,國舅拳,天子坐看風雲起!」
「奸佞口,偽證言,萬民激憤落誰謀?」
「請,陛下,聖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