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陛下。」
他的聲音,不帶一絲情感。
「這是從沈滄瀾一處密室中搜出的暗帳,上面的人名,奴婢不敢擅專。」
何歲接過帳冊,隨手翻開。
寧白露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,她那張清麗的臉上,便瞬間覆上了一層寒霜。
那帳冊上,密密麻麻記錄的,不僅僅是沈滄瀾與京中權貴的往來。
更有大量觸目驚心的,與江南數個州府的布政使、按察使,甚至……駐軍將領的資金往來記錄!
每一筆,都數額巨大。
每一筆,都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。
何歲一頁一頁地翻看著,臉上的表情,卻愈發平靜。
「江南……軍方……」
他合上帳冊,輕輕敲了敲封面。
「有趣。」
「看來,朕的這位沈神君,所圖,不只是錢那麼簡單啊。」
他抬起頭,看向窗外。
「一場風暴,才剛剛開始。」
…………
養心殿。
原本清雅的殿宇,此刻充斥著一股濃郁的,金與銀混合在一起的,令人頭暈目眩的銅臭味。
一箱箱打開的木箱,從殿門口一直碼到了御案之前,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。
金條,碼得像城牆。
銀錠,堆得像小山。
各色珠寶玉器,隨意地堆在托盤裡,那璀璨的光芒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戶部尚書劉庸,正帶著沈卓和錢嵩兩位侍郎,在這一片金山銀山之中來回逡巡。
他們手中的算盤,打得火星四濺,額頭上的冷汗,卻比腳下的銀子還要冰涼。
每一聲算珠的脆響,都像是敲在他們心頭的一記重錘。
龍椅之上,何歲面無表情。
他身邊的寧白露,也只是平靜地看著帳冊,那雙清澈的鳳眸里,沒有半分貪婪,只有一絲淡淡的,仿佛在看一堆廢鐵的冷漠。
「陛下……」
戶部尚書劉庸的聲音,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。
他顫巍巍地舉起一本剛剛統計好的帳冊,雙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。
「清……清點完畢了。」
「從沈滄瀾在京各處產業、密庫,以及……以及成郡王等府上抄沒的贓款贓物,折合白銀……」
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,才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,報出了那個足以讓任何一個王朝都為之瘋狂的數字。
「共計……一千二百三十萬兩!」
嘶——
饒是心中早有準備,殿內伺候的內侍宮女們,還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。
一千二百三十萬兩!
這是什麼概念?
這幾乎是大玥王朝,兩年的國庫歲入了!
一個商人,一群蛀蟲,竟然就私藏了如此駭人聽聞的財富!
何歲緩緩抬起眼皮,目光落在劉庸那張慘白的臉上。
「很多嗎?」
劉庸一愣,下意識地答道:「多!前所未有之多……」
「朕覺得,很少。」
何歲打斷了他,聲音冰冷。
「這點銀子,是沈滄瀾之流,從大玥百姓身上,刮下來的多少骨髓?」
「是你們這群朝廷大員,閉著眼睛,放任他們刮下來的多少民脂民膏?」
「劉庸,你告訴朕,朕用這點銀子,能買回江南餓死的那些冤魂嗎?」
「臣……臣罪該萬死!」
劉庸的頭,重重地磕在了地上,再也不敢抬起。
何歲沒有再理他,目光轉向寧白露。
「皇后,內帑空虛,這幾日為了農商行之事,你也辛苦了。」
他隨手一指。
「那邊的三箱金條,五十箱銀錠,還有那幾箱珠寶,你拿去,充入內帑,權當農商行的啟動之資。」
寧白露微微頷首,神色平靜。
「臣妾,替宗室們,謝陛下隆恩。」
她知道,這筆錢,是皇帝在給她立威,也是在給皇家農商行,注入最堅實的一劑強心針。
何歲點了點頭,目光重新落回到劉庸身上。
「剩下的,全部封存,運入國庫。」
劉庸聞言,心中剛要鬆一口氣。
「謝陛下……」
「謝什麼?」
何歲的聲音,陡然轉厲。
「劉庸,朕把刀磨好了,遞到你手上,你不會用嗎?」
他猛地一拍御案,那堆積如山的帳冊,被震得跳了起來。
「拖欠京官的俸祿,發!」
「北境將士的冬衣,換!」
「京畿左近的河道,修!」
「一件一件,一樁一樁,給朕辦!」
「辦不好,朕就摘了你的烏紗帽!」
劉庸嚇得魂飛魄散,連連磕頭。
「臣遵旨!臣遵旨!臣一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!」
「妥帖?」
何歲冷笑一聲。
「朕怕你辦得太『妥帖』了!」
他轉頭,看向殿外。
「傳,內閣首輔、都察院左都御史,劉文清!」
片刻之後,一個身形乾瘦,面容刻板,眼神卻銳利如鷹的老者,快步走入殿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