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亮了。
一份墨跡未乾,卻字字透著血腥氣的《商律草案》,被恭敬地呈上了養心殿的御案。
何歲只掃了一眼。
那紙上羅列的酷烈條款,讓他身邊的寧白露都秀眉微蹙。
「陛下,這份商律,與其說是律法,不如說是一把鍘刀。」
寧白露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不忍。
「如此推行下去,怕是會激起天怒人怨。」
「朕要的,就是天怒人怨。」
何歲將那份草案隨手丟在一旁,仿佛那不是一份足以顛覆大玥經濟的律法,只是一張廢紙。
他端起寧白露親手為他溫好的牛乳,淺啜一口。
【朕這位好王叔,總算開了點竅。】
【他以為他在第二層,明白了自己是刀。】
【他卻不知道,朕要的,從來不是一把聽話的刀。】
【朕要的,是一塊足夠招人恨的靶子。】
【這把火,燒得越旺越好。】
【燒得那些自以為是的商賈士紳們,都跳起來,朕才好看看,誰的屁股底下,不乾淨!】
何歲放下牛乳,聲音平靜。
「傳旨。」
「著內閣即刻頒行,三日後,於京畿之地,一體施行。」
「另,命玄鏡司緹騎,進駐紓親王府。美其名曰保護,實則,是給朕看好這把刀。」
「別讓那些急了眼的蠢貨,先把朕的刀給弄折了。」
王順安的身影在殿角一閃而沒。
「遵旨。」
三日後。
京城,炸了。
那份被稱為「何氏商刀」的律法,如同一道催命符,貼滿了京城所有的大街小巷。
起初,沒人當真。
「三成商稅?想錢想瘋了吧!」
「商賈之家不得穿綾羅綢緞?他何璋怎麼不去搶!」
攬月樓內,一群來自江南的富商,看著告示,笑得前仰後合,滿臉不屑。
為首的,是江南絲綢行會的會首,錢萬三。
他捻著自己那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,冷笑道。
「一個失了勢的王爺,臨死前的胡言亂語罷了。」
「我等在朝中,自有門路。這等荒唐律法,不出三日,便會成為一紙空文。」
「錢會首說的是!」
「咱們這就去拜會幾位閣老,略備薄禮,此事自然就平了。」
眾人紛紛附和,言語間充滿了對一個「過氣王爺」的輕蔑。
然而,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。
第二天一早。
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,手持繡春刀,如狼似虎地衝進了京城最大的幾家商號。
為首的,正是新上任的工商司主事,一個從六品小官,破格提拔上來的,何璋的遠房親戚。
他拿著那份蓋著內閣朱紅大印的告令,面無表情。
「奉工商司督辦大臣,紓王爺之命!」
「核查帳目,清繳商稅!」
「但有違抗者,以謀逆論處!」
錢萬三被兩名如狼似KI虎的錦衣衛死死按在地上,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驚恐。
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庫房裡,那堆積如山的絲綢,被一匹匹貼上封條。
看著自己那本記錄著無數骯髒交易的暗帳,被錦衣衛搜出,呈到了那位主事面前。
那位主事,只是隨意翻了翻,便冷笑一聲。
「偷稅漏稅,隱匿資產。」
「錢萬三,你可知罪?」
「大人!大人饒命啊!下官……下官是冤枉的!」
錢萬三聲嘶力竭地喊道。
「我……我這就去拜見徐閣老!我與閣老是至交!」
「徐閣老?」
那主事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。
「你以為,這道旨意,沒有徐閣老點頭,能出得了內閣嗎?」
「什麼?!」
錢萬三如遭雷擊,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這不是何璋一個人的意思。
這是皇帝的意思!
這是整個朝廷的意思!
他們不是在開玩笑。
他們,是要玩真的!
同樣的一幕,在京城各處上演。
哀嚎聲,求饒聲,此起彼伏。
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,自以為能用銀子通神的大商賈們,在皇權這台冷酷的機器面前,被碾得粉碎。
絕望,如同瘟疫,迅速蔓延。
……
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內。
幾名身著短打,腰懸長劍的江湖人士,正圍坐一桌,臉色陰沉。
「聽說了嗎?城西的『回春堂』,被封了。」
一名虬髯大漢,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,重重砸在桌上。
「孫神醫,多好的人啊!懸壺濟世,對窮苦人更是分文不取!」
「就因為他沒去領那個狗屁『商牌』,就說他是無照經營,把他一輩子的心血,全給抄了!」
「我呸!」
另一名面容冷峻的劍客,冷冷開口。
「那狗官何璋,簡直是喪心病狂!」
「他這是要斷了天下人的活路!」
「此等酷吏,人人得而誅之!」
「沒錯!誅殺國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