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。
武陵郡,江邊。
滾滾長江浩浩蕩蕩東流。
一支衣衫襤褸、蓬頭垢面的隊伍癱軟在灘涂上。
張遼牽馬望著江水出神。
此刻的張遼,眼中布滿血絲,蠟黃的臉上難掩悲戚之色。
狂奔三天三夜逃到江邊。
不少人扛不住,累死在路邊。
十萬大軍從襄陽出發,如今身邊只剩八百餘人。
前有江水攔路,後恐怕還有追兵。
張遼已經無路可走。
突然,身後傳來轟隆的馬蹄聲。
「將軍,是我們的人!」
一名親兵驚喜大喊。
張遼回過神,緩緩轉過身體。
果不其然,後方飄揚的旗幟,赫然是藍底「夏侯」旗。
對方身份呼之欲出。
約一刻鐘後。
船隻陸續靠岸。
一名熟悉的武將跳下船。
看到灘涂上場景,臉色霎時黑如鍋底,「文遠,發生什麼事了?」
「妙才,我……」
張遼嘴巴張了張,欲語淚先流。
來者正是夏侯淵。
曹營探馬發現長沙異常,立刻向襄陽方面匯報。
曹操驚覺,派援軍水陸並進。
水路五萬水軍。
夏侯淵走陸路,領一萬輕騎,星夜兼程趕來支援。
一人雙馬,不計代價。
三日五百,六日一千,繞過崇山峻岭,總算找到張遼。
看到張遼落淚,又沒看到樂進、文聘,夏侯淵心裡咯噔一下,按住張遼肩膀拼命搖晃。
紅著脖子大吼:「說話啊!樂進、文聘將軍何在!丞相交給你的十萬大軍何在!」
口水噴了張遼一臉。
張遼低下頭,「十萬人……十萬人全軍覆沒,樂進、文聘、劉巴皆被秦子御俘虜,我……」
夏侯淵聞言瞪大眼睛。
紅色從脖子蔓延到臉上,額頭青筋根根暴起。
愣了半晌,突然一拳將張遼打翻在地,「混帳!十萬大軍,一月不到全軍覆沒,你還有臉回來。」
說話間,再次舉起拳頭。
張遼失魂落魄坐在泥水中,不擋不避,任由拳頭落下。
「夏侯將軍息怒。」
身後一人急忙拉住夏侯淵。
夏侯淵劇烈掙扎,「李典,放開我!」
「敗局已定,打死他也於事無補,秦子御恐怕還有後手,此地不宜久留,應當立即撤退。」
李典死死拉住夏侯淵。
又看了眼張遼,搖頭苦笑,「至於張遼,主公自有發落。」
這聲嘆息感同身受。
漢津送箭十幾萬,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,李典被剝奪破虜將軍之位,貶為普通校尉。
此次主動請纓前來支援,也有戴罪立功的想法。
可惜事與願違。
推己及人,張遼的下場恐怕更慘。
夏侯淵掙脫李典。
雖憤怒,理智尚存。
冷冷地掃了眼張遼,夏侯淵翻身上馬,下達命令:
「全軍撤往江陵駐防,另外,戰敗消息千里加急送往襄陽。」
說完狠狠揚起馬鞭,抽在戰馬身上。
戰馬嘶鳴撒蹄飛奔。
一萬騎兵緊隨其後漸漸遠去。
「唉~」
李典嘆了口氣,往日的仇怨也隨著這聲嘆息,削減了幾分。
餘光瞥了眼張遼,冷笑:「你張文遠就這點能耐?」
留下一句話,轉身便走。
張遼眼中煥發一絲光彩。
……
戰敗消息千里加急。
一路換人換馬,兩日不到便送到襄陽。
是夜。
臨時丞相府正廳。
荀攸、程昱、曹仁等曹營文武分坐兩側。
眾人緘口不言。
清脆的竹簡翻動聲不時響起。
曹操反覆觀看戰報,臉色一陣變幻。
或許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就在眾人準備迎接怒火時,突然一聲輕笑打破沉寂。
「哈哈,好方略。」
曹操笑著輕拍竹簡,「孤沒看錯秦子御,你們都看看。」
一邊說著,將竹簡遞給荀攸。
荀攸輕捻頜下短須,一目十行掃過戰報,眼睛微微眯起。
不動聲色將竹簡傳給程昱。
程昱看後面露驚嘆之色。
將秦子御的謀劃拆開來看,好像十分簡單。
可這是站在事后角度。
換成當事人,行動、心理都被算得死死的,很難不失敗。
當然,謀略也很冒險。
最大漏洞在於賭時間差,賭能在援軍趕到前,殲滅十萬大軍。
程昱由衷感嘆:「此子……愈發厲害了,彈指間滅十萬……」
「嗯哼~」
荀攸咳了一聲。
程昱猛然醒悟,連忙閉嘴。
提到「十萬大軍」,曹操嘴角抽了一下。
說不心痛是假的。
心裡痛,面上卻是風輕雲淡,用輕鬆口吻道:
「當年呂布偷襲兗州,孤險些無家可歸,損失十萬兵馬又何妨,想辦法贏回來即可。」
荀攸撫須讚嘆:「主公豁達,吾不及也。」
「言之有理。」程昱點頭。
接著又問:「樂進、文聘被俘,主公如何處置張遼?」
荀攸眯眼皺眉,一臉嫌棄。
哪壺不開提哪壺。
一眾武將紛紛投來目光。
張遼慘遭大敗,若不懲罰難以服眾。
曹操沉吟片刻,開口:「念張遼往日戰功,死罪可免,奪都亭侯,罷蕩寇將軍,降為校尉。」
奪爵罷官,一擼到底。
懲罰不可謂不重。
一些人想求情,可面對曹操沉如水的臉,又不敢開口。
廳內一時氣氛凝重。
「主公,吾有一計。」
荀攸適時開口,「唯有張遼、李典二人能施行。」
「計將安出?」曹操問道。
「得罪。」
荀攸起身走到地圖前,指著長沙開始講述:
「近日,劉磐發布討賊檄文,號召諸侯反抗主公。
諸侯目光聚於長沙。
秦子御必定死守長沙,如此一來,勢必遠離江夏。」
說話間,手指上移,輕點「洞庭湖」位置,繼續道:
「周瑜統率江東三萬水軍,於洞庭湖、湘水一線,攔住荊州八萬水師,我方無法南下長沙。
反之,周瑜亦回不去柴桑。」
曹操眼前一亮,盯著地圖上江夏、柴桑兩地。
頓時有所明悟,「公達想斷秦子御、周瑜後路!」
「不錯。」
荀攸眸中浮現冷芒,「江夏、柴桑細作傳來消息。
江夏外松內緊,虛實難辨。
柴桑自周瑜出征後,程普、徐盛二人坐鎮柴桑,每日募兵、練兵,江東各地兵馬匯聚於此。
一月之間,柴桑兵力暴增至十萬。」
十萬?
關鍵詞觸發。
在座之人皆臉色古怪。
曹操倒是很淡定,靜心思考這樣做的目的。
少頃。
答案浮上心頭。
「戰事不明,諸侯結盟在即,爆兵以壯聲勢,孫權小兒之心,三歲稚童皆知。」
曹操語氣滿含輕蔑之意。
即便諸侯聯合又如何?
當初十八諸侯討董,他亦是其中一份子。
熱血之心已然冷卻。
他不再是典軍校尉曹操,而是大漢丞相曹孟德。
注意到曹操神色,荀攸作出最後總結:
「所謂哀兵必勝,可令張遼、李典輕兵簡裝,以迅雷之勢,出奇兵夜渡長江突襲柴桑。
另外,可派兩員大將,陳兵漢津、烏林兩地,作出強攻夏口、柴桑姿態。
張遼、李典若勝,這兩員大將立刻揮兵齊攻柴桑。
則秦子御後路必斷。
若敗,可揮兵強攻夏口,逼秦子御退出長沙回援。
秦子御若回。
則諸侯聯軍成為空談。
若不回……」
荀攸冷冷一笑,「主在江夏,臣子不救,此等不忠不義之輩,豈能被諸侯信任?聯軍亦是空談。」
曹操聽後卻是皺眉。
荀攸還以為計劃有漏洞。
誰知曹操輕輕搖頭,「公達此計甚妙,此戰必勝,不過,秦子御非不忠不義之人,切勿再說。」
「是極。」程昱笑著附和。
荀攸眼皮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