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,街道化作了殺戮場。
透過布滿裂紋的玻璃,王曉琪看到幾輛裝甲車如鋼鐵巨獸般碾過殘骸,車頂的重機槍噴吐著致命的火舌。
一個個穿著制式作戰服的士兵,以一種她只在演習錄像里見過的專業姿態,交替掩護,推進。
他們的火力精準而兇猛。
那些讓倖存者們絕望的行屍,在他們面前,脆弱得如同紙糊。
「是部隊!」
「我們有救了!」
倖存者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,之前的恐懼與對峙,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沖刷得一乾二淨。
張偉也看呆了,他手中的水果刀無力地垂下。
王曉琪緩緩放下了槍。
她的手心全是冷汗。
樓下傳來的槍聲越來越近,伴隨著士兵們清晰的吼聲與行屍被消滅的動靜。
「守住!他們上來了!」
周勇激動地大喊,重新頂迴路障邊。
【咚——!】
這一次的撞擊聲,卻來自他們身後,兒童樂園的另一側入口。
幾隻被槍聲驚動的行屍,從商場的其他區域晃蕩了過來,開始拍打那扇脆弱的玻璃門。
腹背受敵。
「操!」
張偉的臉色瞬間慘白,剛剛升起的希望被新的恐懼澆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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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著扶梯口方向傳來的激烈戰鬥聲,又看了看身後不斷撞門的行屍,眼中的瘋狂再次燃起。
他突然撲向離他最近的那個抱著孩子的母親。
「別過來!」
那母親尖叫著後退。
「給老子當個護身符!」
張偉面目猙獰,伸手去抓那個被嚇得大哭的小女孩。
他想用孩子當人質,確保自己能第一個被救。
「張偉!」
王曉琪再次舉槍,可張偉已經將半個身子擋在了那對母女身前。
她投鼠忌器。
開槍,極有可能誤傷孩子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。
【砰!】
一聲與樓下自動步槍完全不同的,沉悶而克制的槍響。
子彈並非來自王曉琪的槍口,而是從已經被清理乾淨的扶梯口方向傳來。
張偉的腦袋,像一個被重錘砸爛的西瓜,猛地向後爆開。
紅的白的,濺了身後牆壁一片。
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,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無頭的屍體抽搐了兩下。
所有人都被這血腥的一幕鎮住了。
幾個黑影,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死神,出現在扶梯口。
為首那人,臉上戴著冰冷的戰術面罩,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大口徑狙擊步槍,還冒著一絲淡淡的青煙。
是灰燼。
他甚至沒有看張偉的屍體一眼。
他身後的黑色守望隊員,已經用裝了消音器的步槍,精準地點射,將另一側玻璃門後的幾隻行屍全部射殺。
整個過程,不到三秒。
安靜。
高效。
冷酷到讓人不寒而慄。
緊接著,李闖帶著他手下的士兵沖了上來。
「都他媽安全了!」
他一腳踢開路障的殘骸,環視一圈,最後視線落在了那具無頭屍體,與持槍的王曉琪身上。
倖存者們爆發出哭喊與歡呼。
李闖卻皺起了眉,大步走到王曉琪面前。
「你是這裡的負責人?」
「……是。」
王曉琪仍未從剛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。
李闖指了指地上的張偉。
「剛才那種情況,為什麼不開槍?」
他的聲音很大,帶著不加掩飾的質問。
「我怕傷到人質……」
「怕?」
李闖嗤笑一聲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你怕?你知不知道你那零點幾秒的猶豫,就可能讓那個孩子被他當成肉盾!到時候死的就是兩個!」
「這是末世,不是你媽的警察故事!」
「你手裡的不是燒火棍,是用來殺人的!不管是殺喪屍,還是殺人渣!」
「婦人之仁,會害死你,也會害死你想要保護的所有人!」
李闖的話,像一記記耳光,扇在王曉琪臉上。
她臉色漲紅,想要反駁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所堅守的準則,在眼前這個男人的鐵血邏輯面前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「在我們來之前,就該由你清理門戶。而不是等著我們來幫你擦屁股。」
李闖丟下這句話,轉身開始指揮手下。
「二連!清點倖存者,登記信息!搜索可用物資!動作快!」
「是!」
王曉琪站在原地,捏著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她看著那些士兵高效地安撫倖存者,分發水和食物,處理傷口。
又看了看地上張偉那具正在變涼的屍體。
她感覺自己建立起來的世界觀,正在崩塌。
王浩跟著幾個學生志願者,負責給倖存者做簡單的信息登記。
他走到王曉琪面前,有些緊張地遞上一個本子和筆。
「這位……警官,麻煩登記一下您的信息。」
王曉琪深呼吸,平復著情緒,點了點頭。
她報出自己的名字,然後伸手去口袋裡掏身份證。
或許是剛才情緒波動太大,動作有些不穩,她的錢包從警服口袋裡滑了出來,掉在地上。
【啪嗒】。
錢包摔開,一張照片從夾層里滑了出來,正面朝上。
那是一張生活照。
照片上,王曉琪笑得燦爛,親密地挽著一個穿著西裝的年輕男人的手臂。
那個男人,身姿挺拔,眉眼間帶著一股銳氣。
李闖正好巡視過來,看到掉在地上的照片,下意識地彎腰撿了起來。
「這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照片,又抬頭看了一眼王曉琪。
接著,他又低頭,死死地盯著照片上那個男人。
那個男人他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每天都能見到。
那是他們的最高指揮官,陸沉淵。
李闖的動作,僵住了。
他捏著照片,感覺自己的後頸窩,開始颼颼地冒涼氣。
剛才……自己是不是對著這位警官,一頓瘋狂輸出?
還罵人家是婦人之仁?
還說人家在玩警察故事?
李闖的額頭上,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,之前那股「天王老子第一我第二」的囂張氣焰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將照片遞還給王曉琪,聲音都變得有些結巴。
「那個……王……王警官。」
「剛才……情況緊急,我說話比較直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他清了清嗓子,立正站好,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誠懇語氣說道。
「你剛才的處置非常冷靜,非常專業!面對暴徒臨危不亂,最大限度地保護了群眾的安全!是我們學習的榜樣!」
周圍的士兵,包括王浩,都用一種見了鬼的表情看著自己的連長。
王曉琪也被李闖這三百六十度的態度大轉彎搞懵了。
李闖擦了擦額頭的汗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完犢子了。
這回好像踢到鋼板了。
還是司令家的鋼板。
李闖那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,就這麼僵在空氣里。
周圍的士兵們用一種活見鬼的表情看著自家連長,連呼吸都忘了。
王曉琪也被李闖這堪比翻書的態度變化弄得一頭霧水,她捏著那張照片,一時間不知作何反應。
「咳。」
灰燼在旁邊發出了一聲輕咳,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。
「物資清點完畢,找到一個後勤倉庫,藥品、罐頭食品數量可觀。」
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,澆醒了所有人。
李闖如蒙大赦,立刻借坡下驢。
「對對對!正事要緊!王警官,咱們先回基地,安全第一!」
他轉身的速度快得像怕被誰抓住一樣。
「二連,帶上倖存者和物資,準備撤離!動作麻利點!」
「是!」
士兵們轟然應諾,只是看向李闖的背影時,眼神里都多了幾分憋著笑的古怪。
******
車隊在黃昏的余光中,踏上了歸途。
裝甲車碾過廢棄的車輛與街道上的垃圾,發出沉悶的轟鳴。
王曉琪被安排在一輛運輸卡車裡,與她救下的那些倖存者待在一起。
透過車廂後方的縫隙,她能看到後方殿後的步兵戰車,以及那些以戰術隊形跟隨在車輛兩側的士兵。
突然,街道拐角處湧出了黑壓壓的一片。
是屍潮。
數量不算太多,大約百十來只,被車隊的引擎聲吸引而來。
卡車裡的倖存者們發出了壓抑的驚呼。
王曉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可那些士兵的反應,卻讓她再次感到了震撼。
沒有人呼喊。
沒有絲毫的混亂。
「自由射擊,節約彈藥,三發點射為主!」
李闖的命令通過步話機,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士兵的耳中,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士兵們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腳步,半跪,舉槍,射擊。
動作整齊劃一,像是在執行演練過無數次的肌肉記憶。
【突突突——】
短促而密集的槍聲,構成了一道死亡的屏障。
子彈精準地鑽進行屍的頭顱。
一隻。
又一隻。
它們甚至無法靠近車隊三十米。
王曉琪看著一個士兵在射擊間隙,用一種快到出現殘影的動作更換彈匣,然後繼續射擊,整個過程行雲流水。
她想起了自己以前在警校的射擊訓練。
那種追求精度的靶場射擊,在這種真正的戰場上,顯得那麼可笑。
這不是執法。
這是屠殺。
是對非人怪物的,高效、冷酷的清洗。
不到五分鐘,槍聲漸歇。
街道上鋪滿了屍體。
「繼續前進。」
李闖的命令再次下達。
士兵們起身,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,繼續以之前的隊形,護衛著車隊前進。
她終於明白了李闖之前那些話的含義。
婦人之仁。
在這個世界,猶豫,就等於死亡。
******
江北大學的校門口,臨時搭建的防禦工事燈火通明。
當車隊的燈光刺破遠處的黑暗時,崗哨上立刻傳來了歡呼聲。
「他們回來了!」
「李連長他們回來了!」
厚重的鐵門被緩緩推開,陸沉淵站在門口,身後是蘇明月與老校長等人。
他穿著一身乾淨的作戰服,身姿筆挺,僅僅是站在那裡,就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車隊緩緩駛入。
李闖第一個從步戰車上跳了下來,快步走到陸沉淵面前,一個標準的敬禮。
「報告司令!二連與黑色守望小隊完成物資搜集任務,肅清市立醫院及城西百貨大樓兩處據點,共計帶回倖存者四十一人,藥品三百箱,各類罐頭食品一千兩百箱,無一陣亡!」
他的聲音洪亮,卻掩不住那一絲絲的心虛。
陸沉淵點了點頭,視線越過他,看向那些陸續從卡車上下來的倖存者。
「辛苦了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淡,卻讓二連的士兵們都挺起了胸膛。
這時,王曉琪也從卡車上跳了下來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燈光下的陸沉淵。
之前所有的堅強與偽裝,在這一刻瞬間崩塌。
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表哥!」
這一聲稱呼,清脆,響亮,還帶著一絲哭腔。
整個現場,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的視線,在陸沉淵、王曉琪,還有臉部肌肉已經開始抽搐的李闖之間來回掃視。
陸沉淵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那個穿著一身髒污警服,臉上還帶著劃痕的女孩,眼中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。
「曉琪?」
他快步走了過去。
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「表哥!」
王曉琪再也忍不住,撲上去緊緊抱住了他。
李闖感覺自己的腿有點軟。
他恨不得現在就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陸沉淵輕輕拍了拍王曉琪的後背,眼神里是他從未在人前表露過的柔和。
「沒事了,到家了。」
他安撫好王曉琪,然後抬起頭,視線落在了旁邊同樣震驚的蘇明月身上。
王曉琪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看到了蘇明月,臉上立刻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。
「明月表嫂!你也在,真是太好了!」
蘇明月的臉「刷」地一下就紅了,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。
她想反駁,可看著王曉琪那真誠的眼神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陸沉淵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。
而另一邊。
劉曉曉扶著那個從酒店救出的孩子,正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。
當她看到站在陸沉淵身後的老校長時,身體猛地一震。
「爸……」
她的聲音很輕,像夢囈。
老校長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瞬間老淚縱橫。
他踉蹌著沖了過來,一把抓住女兒的手,上下打量著,生怕她少了一塊肉。
「曉曉!我的女兒!你還活著……你還活著!」
「爸,我沒事,我沒事了。」
劉曉曉抱著自己的父親,泣不成聲。
老校長一邊擦著眼淚,一邊看向那個救了自己女兒,此刻正統領著這支鋼鐵部隊的年輕人。
他看著陸沉淵身上那股沉穩威嚴的氣度。
看著那些對他無比信服與崇敬的士兵。
最後,這位一輩子都以剛正不阿著稱的老人,對著陸沉淵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