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區食堂內，人聲略顯嘈雜。
相較於指揮大樓的肅殺，此地多了幾分人間的煙火氣，卻也難掩末世的粗獷。
長條的金屬餐桌，統一的制式餐盤。
陸沉淵選了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。
蘇明月利落地為他與李明遠取來餐食。
「這位是江北大學的劉國梁校長，負責管理江城的倖存者事務。」
陸沉淵向李明遠介紹同桌的一位溫和老人。
劉國梁年過半百，頭髮有些花白，但精神矍鑠，臉上帶著學者特有的儒雅。
「李參謀長，久仰。」
劉國梁主動伸出手。
李明遠連忙起身回應。
「劉校長客氣了。」
簡單的寒暄後，食物的香氣開始瀰漫。
不同於榕城基地單調的營養膏與壓縮餅乾，江城基地的餐盤裡，有米飯，有炒菜，甚至還有少量的肉丁。
陸沉淵用餐的動作斯文，卻速度不慢。
他放下筷子時，李明遠才吃了不到一半。
「榕城基地，現在情況如何。」
陸沉淵開口，直接切入主題。
李明遠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他看了一眼陸沉淵，又瞥了瞥旁邊神情專注的蘇明月，以及微笑傾聽的劉國梁。
司令部的核心人物都在這裡了。
他的內心有些掙扎。
榕城的具體情況，算是軍事機密。
但眼下的局面，還有什麼比活下去更重要。
而且，這位年輕的陸司令，似乎並非那般令人難以接近。
「陸司令，不瞞您說，榕城的情況……很不樂觀。」
李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。
「詳細說說。」
陸沉淵的語氣平靜，沒有催促，卻讓人無法迴避。
「我們的物資儲備，尤其是彈藥，已經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邊緣。」
「防線因為兵力與火力不足，被迫一再收縮。」
「城外的感染體數量，不減反增，衝擊也越來越猛烈。」
李明遠每說一句，心頭的沉重便增加一分。
「倖存者的情緒，也日益低落。我們……快撐不住了。」
他說完，重重地垂下頭。
鄰近的幾張餐桌，坐著跟隨李明遠一同前來的榕城士兵。
他們端著餐盤，看著裡面遠比自己營地豐盛的食物，眼神複雜。
羨慕，夾雜著一絲苦澀。
食物的香氣，此刻對他們而言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比，映照出榕城的窘迫。
「江城基地的伙食，真他娘的好。」
一個年輕士兵小聲嘀咕，聲音里滿是艷羨。
「閉嘴。」
旁邊的老兵低聲呵斥，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陸沉淵那桌。
劉國梁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末世之下，眾生皆苦。李參謀長，榕城基地能堅持到現在，已然不易。」
他的話語帶著安撫。
蘇明月安靜地坐著，記錄著什麼，似乎對這一切早有預料。
李明遠沉默片刻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。
他猛地抬頭，看向陸沉淵。
「陸司令，我知道這個請求可能有些唐突。」
「但榕城基地，真的需要援助。」
「我們……我們希望能與江城基地交換一批物資，主要是彈藥與藥品。」
說完這番話，李明遠的面頰有些發燙。
這無異於乞討。
以榕城基地目前的狀況，他們幾乎拿不出任何等價的東西來交換。
陸沉淵的指尖在桌面輕點，發出規律的輕響。
指揮室內那種無形的壓力，似乎又回到了這張餐桌上。
「交換？」
陸沉淵反問，尾音微微上揚。
「榕城基地，現在還有什麼可以用來交換？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李明遠的心猛地一沉。
是啊。
榕城還有什麼？
戰士們的血肉之軀嗎？
還是那些已經快要見底的，搜刮來的零碎物資？
他感到一陣無力。
對方並非慈善家。
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時代，等價交換才是生存的法則。
陸沉淵提出的問題，很現實，也很殘酷。
李明遠張了張嘴，卻發現喉嚨乾澀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部下投來的關注。
那些年輕的士兵，或許還抱有一絲期望。
劉國梁看向陸沉淵，似乎想說些什麼，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。
他了解陸沉淵的行事風格。
蘇明月停下了手中的筆，靜靜等待著陸沉淵的下文。
整個小區域，陷入一種壓抑的寂靜。
只有遠處其他士兵偶爾的交談聲，反襯出此地的凝重。
陸沉淵看著李明遠窘迫的神情，臉上沒有什麼變化。
「榕城基地，應該搜集了不少喪屍晶核吧。」
他突然開口。
李明遠愣了一下。
喪屍晶核？
那東西榕城基地的確有不少。
每次清理完屍潮，都能收集到一大堆。
基地里的研究院也分析過，認為這些晶核內蘊含著某種特殊的能量，但短時間內無法有效利用。
對目前的榕城而言，喪屍晶核的價值，遠不如一顆子彈，一塊麵包來得實在。
「有……有很多。」
李明遠不確定陸沉淵的意思，只能如實回答。
「江城基地，可以向榕城提供你們急需的彈藥、藥品、食物。」
陸沉淵緩緩說道。
「相應的，榕城需要付出喪屍晶核。」
李明遠的心跳開始加速。
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用喪屍晶核交換？
這種在榕城看來近乎雞肋的東西，江城基地竟然願意接受？
「陸司令，您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具體的交換比例，以及運輸方式，蘇秘書會和你詳談。」
陸沉淵示意了一下蘇明月。
蘇明月起身，從隨身的文件夾中取出一份文件。
「李參謀長，這是我們擬定的初步方案。」
「針對不同等級的喪屍晶核，我們制定了不同的兌換標準。」
「一級普通晶核，一百枚可兌換標準步槍彈一千發，或等值藥品食物。」
「二級變異晶核，一百枚可兌換標準步槍彈五千發，或等值藥品食物。」
「至於三級以上的稀有晶核，兌換比例會更高，可以商議。」
蘇明月的聲音清晰而冷靜，將方案逐條念出。
李明遠聽著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這個兌換比例……
何止是公平。
這簡直就是……一種變相的援助。
榕城研究院對喪屍晶核的評估價值，遠低於這個標準。
他們甚至一度想過將那些晶核當做某種建築材料的添料。
他原以為陸沉淵會趁火打劫，或者提出極為苛刻的條件。
卻沒想到，對方給出的，是一條生路。
一條看起來並不需要榕城付出太大代價的生路。
「運輸方面，初步考慮由江城方面負責主要運輸力量，榕城基地提供沿途安全情報，並在交接點配合清剿可能出現的威脅。」
蘇明月繼續補充。
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道暖流，湧入李明遠冰冷的心房。
他看著眼前的年輕人。
這個不過二十五六歲的總司令，心思竟如此深遠。
不。
這已經不是深遠了。
這是一種……大義。
在末世之中，願意拿出寶貴的生存物資，去交換一種價值不明的東西，這本身就需要極大的魄力與遠見。
或許，江城基地真的有辦法高效利用這些喪屍晶核。
但即便如此，這份方案對榕城而言，也是雪中送炭。
李明遠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。
他想要說些什麼，感謝的話語卻哽在喉頭。
作為一個在末世中掙扎許久，見慣了人性險惡的軍人，他此刻感受到的，不僅僅是獲得援助的喜悅。
更有一種……被理解，被尊重的複雜情緒。
陸沉淵沒有居高臨下地施捨。
他給出的是一個平等的「交換」。
儘管這個交換，在李明遠看來，是榕城占了天大的便宜。
這位年輕的司令，保全了榕城最後的尊嚴。
「李參謀長，如果你對方案沒有異議，我們可以儘快安排後續事宜。」
蘇明月公式化地說道。
李明遠猛地站起身。
他的眼眶，毫無預兆地紅了。
戎馬半生，流血不流淚的漢子，此刻卻感覺鼻頭髮酸。
他朝著陸沉淵，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。
「陸司令！」
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。
「我代表榕城基地，所有倖存的軍民，感謝您！」
淚水，終究還是從這位堅毅軍人的臉頰滑落。
不是因為絕望。
而是因為，在最黑暗的時刻，看到了一縷刺破陰霾的光。
陸沉淵平靜地接受了他的軍禮。
「先吃飯。」
他的語氣，依舊淡然。
蘇明月將文件遞給李明遠。
李明遠接過文件的手，微微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