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,外圍防線。
泥漿,是黑紅色的。
每一腳踩下去,都會濺起混雜著雨水,腐肉,還有彈殼的惡臭液體。
防線,與其說是防線,不如說是一道用血肉與鋼鐵殘骸堆砌起來的,搖搖欲墜的堤壩。
而堤壩之外,是無窮無盡的,黑色的海嘯。
「噠噠噠噠噠!」
重機槍的咆哮聲,嘶啞而瘋狂,滾燙的彈殼在冰冷的雨水中「滋滋」作響,瞬間被泥水淹沒。
一名年輕的士兵,赤紅著雙眼,死死扣住扳機,將一道道火鏈,潑灑進前方蠕動的人潮。
他的身體,隨著槍械的後坐力,在臨時搭建的沙包工事後劇烈地顫抖。
屍潮,仿佛沒有痛覺,更沒有盡頭。
前面的倒下,後面的立刻踩著同伴的屍體湧上來,用腐爛的利爪,瘋狂地撕扯著那脆弱的鐵絲網。
「換彈!」
一個老兵猛地將他拽開,自己則抄起一把沾滿了黑血的工兵鏟,怒吼著拍向一個已經爬上工事的喪屍頭顱。
「噗嗤!」
腐爛的頭顱,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。
腥臭的液體,濺了老兵滿臉。
他毫不在意,只是抹了一把臉,將工兵鏟死死地釘在沙包上,充當臨時的拒馬。
這就是第三集團軍的日常。
持續了整整十五天。
臨時指揮部里,煙霧繚繞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第三集團軍司令陳仁,正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張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的作戰地圖。
地圖上,代表著他們三個師的藍色箭頭,已經被紅色的標記,徹底包圍。
他的眼球里,布滿了血絲,下巴上的胡茬,又黑又硬,像鋼針一樣。
「老雷,你那個師,還能撐多久?」
陳仁的聲音,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第五裝甲師師長雷超,一個沉默如鐵塔的漢子,悶了一口冰涼的行軍水,沉聲道。
「報告司令,我師的坦克,炮彈基本打光了。」
「現在全當固定炮台用,機槍子彈,還剩最後一個基數。」
「最多,再頂一天。」
第九機步師師師長於廣,一個戴著眼鏡,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人,苦笑了一下,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。
「我這邊,情況也差不多。」
「非戰鬥減員太嚴重了,弟兄們半個月沒見過熱飯,全靠一些野果吊著命,很多人站著都能睡著。」
「這麼耗下去,不等喪屍衝上來,我們自己就先垮了。」
脾氣最火爆的第八重裝師師長孫建國,一拳砸在桌子上,震得彈殼都在跳。
「媽的!」
「老子這輩子,就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!」
指揮部里,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只剩下外面永不停歇的槍炮聲,還有那令人心煩意亂的雨聲。
一天前,他們接到了來自京都的,最高加密通訊。
援軍將至。
簡簡單單的四個字,在當時,確實讓所有人士氣大振。
可一夜的狂風暴雨過去,那點燃起來的希望,似乎又被澆得只剩下一點火星。
「援軍……」
於廣喃喃自語,鏡片下的眼神,充滿了懷疑。
「陸軍相隔千里,中間還有數不清的屍潮,根本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趕到。」
「空軍?這麼大的雨,能見度幾乎為零,風暴天氣,戰鬥機都飛不起來,更別說運輸機了。」
雷超也點了點頭,表示同意。
「老於說得對。」
「這四個字,恐怕是陸司令為了穩住我們軍心,才這麼說的。」
陳仁猛地抬起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死死地瞪著他們兩個。
「放屁!」
「老陸的為人我比你們清楚!他從不開這種玩笑!」
「他說援軍會到,就一定會到!」
孫建國瓮聲瓮氣地說道。
「司令,我們信陸司令,也信你。」
「可是……現實擺在這兒。」
「弟兄們快頂不住了。」
「就算援軍真的在路上,可他們,趕得上嗎?」
這句話,像是一把刀子,狠狠扎進了陳仁的心裡。
他何嘗不知道現在的處境。
理智告訴他,援軍來的可能性,微乎其微。
可他不能放棄。
他想起了出征前,拍著胸脯跟陸蒼穹保證的樣子。
想起了那些跟著他,義無反顧殺進太原這座死城的,每一個戰士的臉。
他不能帶著他們,死在這裡。
陳仁深吸一口氣,那口混雜著菸草與硝煙的空氣,仿佛帶著刀子,刮過他的肺。
「傳我命令!」
他的聲音,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「把最後的彈藥,都給老子搬到一線去!」
「通訊兵,炊事員,衛生員,所有還能拿得動槍的人,都給老子上前線!」
雷超和於廣的臉色,瞬間變了。
「司令,這是要……」
「對!」
陳仁的目光,掃過他們每一個人,那眼神,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猛虎。
「跟這幫狗娘養的,決一死戰!」
「就算是死,我們第三集團軍,也要站著死!」
「也要在防線上,給陸司令,給華北,留下我們最後的軍魂!」
「援軍,會看到的!」
就在此時,一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聲音裡帶著哭腔。
「報告司令!西側防線……被撕開一個口子!」
「一頭……一頭從未見過的變異體,撞開了我們的防禦工事!」
「什麼?」
陳仁臉色大變,猛地抓起身邊的步槍,就向外衝去。
「跟我來!」
當他們衝出指揮部,眼前的景象,讓這些身經百戰的鐵血軍人,都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。
雨幕中,一頭體型堪比卡車,渾身覆蓋著骨質增生,如同穿了一身慘白盔甲的巨型喪屍,正在防線上橫衝直撞。
它每一次揮動那粗壯得不成比例的利爪,都能將沙包,鐵絲網,連帶著後面的士兵,一同撕成碎片。
重機槍的子彈打在它身上,只能濺起一串串火星,根本無法穿透那層厚實的骨甲。
屍潮,正順著那個被撕開的缺口,瘋狂地湧入。
防線,即將崩潰。
「RPG!給我轟死那個狗娘養的!」
雷超搶過一個火箭筒,怒吼著對準了那頭巨型喪-屍。
然而,還沒等他扣下扳機。
一陣尖銳到撕裂耳膜的呼嘯聲,猛地從天空之上傳來。
那聲音,蓋過了槍聲,雨聲,還有屍吼聲。
所有人都下意識地,抬起了頭。
只見十幾道赤紅色的火線,如同天神的懲戒之矛,拖著長長的尾焰,精準無比地,從厚重的雲層中穿透而出。
它們的目標,正是那頭肆虐的巨型變異體,以及它周圍最密集的屍潮。
下一秒。
「轟!轟!轟!轟!」
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,猛地在屍潮中炸響。
火光,如同驟然升起的小太陽,瞬間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。
恐怖的衝擊波,夾雜著無數碎肉與黑血,形成了一道環形的死亡浪潮,向四周席捲而去。
那頭不可一世的巨型變異體,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嘶吼,就在第一輪齊射中,被炸得四分五裂,連一塊完整的骨甲都找不到。
以它為中心,半徑近百米的區域,被瞬間清空。
整個戰場,出現了詭異的一秒鐘寂靜。
所有人都被這從天而降的,毀滅性的打擊,給震懾住了。
陳仁呆呆地站在原地,任由冰冷的雨水,沖刷著他那張寫滿了震驚的臉。
他猛地抬起頭,用盡全力,想要看穿那片厚重的雲層。
「嗡嗡嗡——」
一陣低沉而有力的,螺旋槳攪動空氣的轟鳴聲,由遠及近。
緊接著,一個個猙獰的,充滿了金屬質感與殺戮氣息的黑色輪廓,緩緩地,從翻滾的雲雨中,顯露出來。
那是……武裝直升機!
數十架武直-10,如同盤旋在獵物上空的,最冷酷的鷹群,機頭的航炮與兩側的火箭巢,在陰沉的天光下,閃爍著致命的寒光。
它們來了。
在所有人都認為絕無可能的,風暴之中。
援軍,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