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剛、馬岩、趙山河三人,像是被抽走了魂,腳步虛浮地走出了第七重工業區。
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。
空氣里,再也聞不到他們熟悉的,濃烈的柴油味。
只剩下一種屬於未來的,冰冷的金屬氣息。
「固態……核聚變?」
魏剛這個第七重裝師的彪悍師長,此刻的聲音跟蚊子叫差不多。
「八馬赫……」
第八機械化步兵師師長馬岩,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數字。
「六條生產線……」
第十二機械化步兵師師長趙山河,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用錘子狠狠砸了一下。
沉默。
死一樣的沉默。
良久,魏剛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,發出一聲巨響。
「不行!」
他通紅著臉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。
「回去我就跟楚司令攤牌!」
「他要是不想辦法給咱們第十五集團軍也弄幾輛這寶貝,他這個司令也別當了!」
馬岩瞥了他一眼,給他潑了一盆冷水。
「弄?你怎麼弄?」
「拿咱們那些當寶貝疙瘩的99A去換?人家看得上嗎?」
「總司令這支雷霆裝甲師,一個師就頂得上咱們一個集團軍的突擊力量了。」
這句話,讓魏剛瞬間蔫了下去。
是啊。
拿什麼換?
人家這是代差,是碾壓。
趙山河嘆了口氣,拍了拍兩個老夥計的肩膀。
「別想了。」
「咱們這趟來,就是開眼界的。」
「能親眼看看咱們華夏有了這種神兵利器,就該知足了。」
「回去好好練兵,別到時候總司令真把這裝備給咱們了,咱們的兵卻玩不轉,那才叫丟人。」
三人相互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絲苦澀,但更多的,是一種被點燃的,名為希望的火焰。
不遠處,一堵合金牆的陰影下。
第三裝甲師師長李俊,與第四混編師師長孫彥,一人抱著一桶剛從自動售貨機里買的爆米花,正看得津津有味。
孫彥「咔嚓咔嚓」地嚼著,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「李師長,你看這幾位老前輩,是不是跟咱們當初第一次進7號廠房的時候,表情一模一樣?」
李俊沒有笑,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三位老將軍逐漸遠去的背影。
「別胡說。」
他的語氣很嚴肅。
「老前輩們,是拿命為我們趟出這條路的人。」
「沒有他們當年守住的那些陣地,就沒有我們今天在這裡吃爆米花的閒功夫。」
孫彥立刻把爆米花桶抱在胸前,立正站好。
「是,是,我錯了。」
他嘿嘿一笑,又小聲補充了一句。
「我就是覺得……他們這副想把坦克搶回家的樣子,很可愛。」
李俊終於沒繃住,嘴角向上牽動了一下。
……
一間窗明几淨的早餐店裡,熱氣騰騰的湯包,堆成了小山。
「他娘的!這包子味兒,比老子司令部的特供還香!」
華北軍區第三集團軍司令陳仁,扯著嗓子喊了一句,引得周圍的食客都投來好奇的視線。
他毫不在意,一口就塞了半個包子,燙得直抽氣。
第五裝甲師師長雷超,眉頭卻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看著街上穿著乾淨工裝,行色匆匆卻面帶笑容的倖存者。
「花里胡哨。」
「中看不中用。」
「真到了屍潮圍城的時候,這些包子鋪,能擋住一隻喪屍嗎?」
他身旁的第八重裝師師長孫建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老雷,話不能這麼說。」
「你看這些老百姓臉上的笑,裝不出來。」
「人心裡有盼頭,跟行屍走肉,那是兩碼事。」
一直沉默的第九機械化步兵師師長於廣,放下了手裡的筷子。
「我注意的不是包子,也不是笑臉。」
他指了指窗外。
「是他們的治安巡邏隊。」
一隊四人巡邏兵剛剛走過,裝備精良,步伐沉穩。
「你看他們的姿態。」
「警惕,但不緊張。」
「這說明,他們對這裡的秩序,有絕對的自信。」
「這種自信,不是靠幾句口號能喊出來的。」
雷超不服氣地哼了一聲。
「不就是靠著總司令那些新式武器撐腰嗎?」
「要是把咱們的部隊拉過來,一樣能把這裡守得鐵桶一般。」
陳仁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,抹了把嘴。
「老雷,你錯了。」
「我們能守住。」
「但我們守出來的,是軍營,是堡壘。」
他看著那些在街邊嬉鬧的孩子,臉上那股暴躁的匪氣,消散了許多。
「可陸沉淵那小子,他建出來的是一個家。」
「這是兩碼事。」
……
同一時間,在城市的另一角。
一處不起眼的,連接著商業區與居民區的巷道。
這裡是監控的死角。
王曉琪帶領著她的巡邏小隊,正例行經過。
一切如常。
但她總覺得,巷口的陰影,似乎比平時更深了一些。
「馬超,左翼。」
「陳靜,後方。」
她下達了簡單的指令,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槍柄上。
馬超端著步槍,小心翼翼地向左側的陰影靠近。
陳靜轉身,槍口對準了他們來時的路。
李衛國則緊張地護在了王曉琪的身側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幾隻翻倒的垃圾桶,和牆角一堆被風吹來的廢紙。
「隊長,是不是太緊張了?」
馬超放鬆下來,撇了撇嘴。
就在他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。
一個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,從他身後不到一米的地方響起。
「你們的警戒範圍,重疊了百分之三十。」
「你們的通訊頻道,全程開放,很容易被監聽。」
「你們的步伐,太重。」
馬超渾身的汗毛,瞬間炸開。
他猛地轉身,槍口已經抬起。
巷口的陰影里,不知何時,多了一個人。
一個穿著黑色戰鬥服的男人,雙手插在口袋裡,靜靜地站在那裡。
他好像一直就在那裡。
又好像是憑空出現的。
王曉琪的心臟,漏跳了一拍。
她認得這個人。
林影。
幽靈機動步兵師的師長。
對她們來說是一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。
「你……」
馬超的話卡在了喉嚨里。
因為林影的身影,只是微微一晃。
下一秒,馬超感覺手腕一麻,那把「風暴」突擊步槍,已經到了對方手裡。
整個過程,快到他根本沒看清。
林影單手拎著那把步槍,像是拎著一件玩具。
他沒有看馬超,而是看著王曉琪。
「如果我是敵人。」
「在你下令的瞬間,他已經死了。」
他指了指馬超。
「他會在轉身前,被割斷喉嚨。」
他又指了指陳靜。
「她的心臟,會被從背後刺穿。」
最後,他指向李衛國。
「而你,會在拔出槍之前,死兩次。」
冰冷的話語,像是一盆冰水,從四個人的頭頂澆下。
那不是威脅。
那是一種對事實的,冷靜到可怕的陳述。
馬超的額頭,滲出了冷汗。
陳靜握著槍的手,微微顫抖。
王曉琪感覺自己的後背,已經濕透了。
「總司令讓我來看看。」
林影把步槍,輕輕拋還給馬超。
「看看這座城市的『幽靈』,都在什麼地方。」
「現在我看到了。」
「漏洞百出。」
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轉身,向著巷子的陰影深處走去。
他的步伐很輕,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。
幾步之後,他的身影就徹底融入了黑暗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巷子裡,只剩下王曉琪四人,僵在原地。
「隊長……」
李衛國的牙齒在打顫。
「剛才那個人……」
「是影子。」
王曉琪艱難地吐出三個字。
他們不需要坦克,不需要炮火。
他們只需要陰影。
……
江城紀念廣場。
楚天行背著手,站在一座巨大的,尚未完工的黑色花崗岩紀念碑前。
紀念碑上,還沒有刻上任何名字。
但只是站在這裡,就能感受到一種無聲的沉重。
他的女兒,楚雲舒,安靜地陪在一旁。
「爸,你在想什麼?」
楚雲舒開口。
「我在想,這座碑,是為誰而立。」
楚天行沒有回頭。
「是為所有在末世中死去的同胞。」
楚雲舒回答。
「不。」
楚天行搖了搖頭。
「陸沉淵那小子,想的肯定不止這些。」
「他立這座碑,不是為了紀念過去。」
「他是為了警示未來。」
楚天行伸出手,撫摸著那冰冷的石面。
「他在告訴城裡的每一個人,也告訴外來人。」
「今天你們腳下的安寧,是用什麼換來的。」
「他在告訴所有人,戰爭,從未結束。」
楚雲舒沉默了。
她看著廣場上那些來來往往的倖存者。
看著那些在父母懷裡撒嬌的孩子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江城的強大,不在於那些電磁坦克,也不在於那些合金城牆。
而在於,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,都知道自己為何而戰。
「爸。」
「我好像明白,我們和他的差距到底在哪裡了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想的是,如何打贏下一場戰爭。」
楚雲舒的臉上,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。
「而他想的是,如何讓華夏,再也不需要戰爭。」
楚天行身體一震。
他緩緩轉過身,看著自己的女兒。
他從那張年輕而又美麗的臉上,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,名為「折服」的東西。
這就是差距。
格局的差距。
這是用多少場戰役的勝利,都無法彌補的,鴻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