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冷靜到不帶一絲情感的電子合成音，如同冰冷的探針，刺入了李闖、石岩、鳳曉三人的神經中樞。
整個臨時指揮部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三位身經百戰的師長，此刻像三尊被釘在地上的雕像，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戰術平板。
那上面，原本清晰的立體地圖，已經被一片密密麻麻的，瘋狂閃爍的紅色光點徹底淹沒。
每一個光點，都代表著一個致命的威脅。
它們潛藏在地底，蟄伏在樹冠，偽裝在泥潭。
它們，無處不在。
李闖的嘴唇有些發乾。
他看著屏幕上，距離他不到五十米的一處灌木叢，那裡正閃爍著一個代表「高威脅度」的深紅色光點。
一個小時前，他的一名士兵還在那裡撒過尿。
一股無法言喻的寒氣，從他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。
他們引以為傲的裝甲洪流，就像一群闖入蛇窟的巨象，龐大，有力，卻對腳下無數致命的毒牙一無所知。
他們不是在打仗。
他們是在一片雷區上，跳著最狂野的戰舞。
「這……」
石岩這位沉穩的老將，喉結滾動了一下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鳳曉抱著手臂，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自己的作戰服里。
她的獅鷲空中突擊師，號稱擁有戰場鷹眼。
可現在看來，他們就是一群瞎子。
【常規重火力，是用來攻克要塞的。】
那個被稱為「蜂巢」的電子音，再次響起，仿佛洞穿了他們的心思。
【用電磁軌道炮去轟炸一個菌落，用重型攻擊機去獵殺一隻潛伏的蜥蜴。】
【效率太低。】
【總司令需要的，不是一場消耗戰。】
【而是一場，單方面的屠殺。】
李闖猛地抬起頭，對著通訊器咆哮。
「你是誰？」
「你們到底是什麼部隊？」
【蜂巢機動打擊師，師長，李靖。】
【我們的任務，是成為你們的清道夫。】
【現在，請三位將軍，命令你們的部隊，原地待命，欣賞一場真正的……清掃。】
「清掃」二字，被他說得輕描淡寫。
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，屬於更高維度生物的傲慢。
李闖正要反駁，鳳曉卻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「看天上。」
李闖抬起頭。
那片由無數微型無人機組成的鋼鐵烏雲，開始變化。
烏雲的中心，出現了一個個巨大的漩渦。
更多的，體型更大的無人機，從漩渦中鑽出。
它們不再是巴掌大小的六邊形。
而是形如金屬蜜蜂，每一架都有一米多長，通體漆黑，閃爍著危險的暗紅色光芒。
它們沒有螺旋槳，尾部噴射著幽藍色的等離子火焰，飛行的軌跡安靜，迅捷，帶著一種非人的精準。
【「殺人蜂」攻擊無人機，部署完畢。】
【開始執行『淨化』協議。】
李靖的聲音，如同死神的宣判。
下一秒。
戰爭的形態，被徹底顛覆了。
數千架「殺人蜂」無人機，分成了無數個戰鬥小組，如同一群被激怒的黃蜂，撲向叢林的每一個角落。
一個三人小組，無聲地掠過李闖的頭頂。
它們飛向那處閃爍著深紅色光點的灌木叢。
沒有爆炸。
沒有火焰。
為首的一架「殺人蜂」，機腹下方伸出一根尖銳的合金刺針，以超越音速的速度，狠狠扎進了地面。
另外兩架，則在灌木叢上方盤旋，釋放出無形的，高頻的次聲波。
李闖的戰術平板上，那個深紅色的光點，劇烈地閃爍了幾下，然後……徹底熄滅。
一切，都在三秒鐘之內完成。
安靜得，就像一陣風吹過。
李闖甚至能聞到，空氣中多了一絲蛋白質被高頻聲波震碎的焦糊味。
「這……這就完了？」
他身邊的一名參謀，喃喃自語。
沒有人回答他。
因為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。
更多的「殺人蜂」小組，開始在叢林中，上演一場靜默的，高效的，令人不寒而慄的屠殺。
地下一米處，那窩被標記出來的掘地蠕蟲巢穴。
十幾架「殺人蜂」抵達上空，它們同時將刺針扎入地面，注入一種高壓的，綠色的化學溶劑。
大地只是輕微地起伏了一下。
屏幕上，代表著整個巢穴的數十個紅點，瞬間全部變灰。
樹冠上，那些偽裝成枝幹的變色龍蜥。
一道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雷射束，從天而降，精準地貫穿了它們的頭顱。
連一片樹葉都沒有被燒焦。
泥潭裡，那些蟄伏的巨型水蛭。
被一種特殊的電磁脈衝反覆照射，在泥漿下，就直接被煮熟了。
這場面，太過詭異。
沒有震耳欲聾的炮火。
沒有血肉橫飛的場面。
只有無數的紅點，在戰術平板上，以一種穩定的，不可阻擋的速度，接連熄滅。
這根本不是戰爭。
這是一場由AI主導的，精準到每一個像素點的……害蟲清理工作。
李闖呆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想起了自己剛才，指揮著坦克，用昂貴的電磁炮彈，去轟炸那些「蟑螂」的場面。
此刻回想起來，就像一個拿著黃金錘子，去敲釘子的傻子。
可笑，又可悲。
「李師長……」
石岩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我們好像……很多餘。」
鳳曉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自己的那架「武神」重型攻擊機。
那台曾經讓她引以為傲的，渾身掛滿飛彈與火箭彈的戰爭機器，此刻看起來，笨重，粗魯，像一個史前的鐵疙瘩。
就在這時，另一隊「殺人蜂」無人機，飛向了他們防線中的幾輛主戰坦克。
「它們要幹什麼？」
李闖的警衛立刻舉起了槍。
【請勿緊張，李闖將軍。】
李靖的聲音適時響起。
【我們正在為您解決『噬鐵菌』的問題。】
只見那些「殺人蜂」，懸停在坦克的裝甲上方，釋放出一片藍色的，如同霧氣般的光暈。
光暈所過之處，那些頑固的，墨綠色的菌斑，如同遇到了克星，迅速枯萎，剝落，化為無害的粉塵。
就連那些已經被腐蝕出的細小坑洞，都在光暈的籠罩下，停止了繼續惡化。
李闖的眼睛，瞬間瞪圓了。
困擾了他整整幾天，讓他一支王牌裝甲師束手無策的難題。
就這麼……解決了？
「媽的……」
他低聲罵了一句，不知道是在罵誰。
十分鐘。
僅僅十分鐘。
戰術平板上，方圓十公里內，所有的紅色光點，全部消失。
整個叢林，陷入了一種死寂。
一種被徹底消毒過的，乾淨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【清掃完畢。】
【信息走廊已建立，絕對安全。】
【李闖將軍，石岩將軍，鳳曉將軍。】
李靖的聲音，再次響起。
【現在，這片叢林是你們的了。】
【請開始你們的表演。】
【我部將前出一百公里，為你們清理下一段路程。】
天空之上，那片由無人機組成的鋼鐵烏雲，開始向遠方移動。
來得無聲無息。
去得也悄無聲息。
只留下了三位目瞪口呆的師長，和他們那支還保持著戰鬥姿態，卻連一個敵人都找不到的，龐大的裝甲集群。
空氣中，那股刺鼻的焦臭味散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屬於未來的，冰冷的金屬味道。
李闖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自己的指揮坦克旁，伸出手，撫摸著那片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的裝甲。
入手，冰涼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聲里，帶著一絲自嘲，一絲釋然，還有一絲前所未有的……狂熱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他喃喃自語。
「老子終於明白了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向同樣處于震撼中的石岩和鳳曉。
「總司令不是讓我們來打仗的。」
他的聲音，通過指揮頻道，傳遍了整個裝甲集群。
「他是讓我們來接收的！」
「我們不是先鋒！我們是跟在推土機後面的！是來鋪路的！」
「那個李靖，是推土機！我們，才是真正的主角！」
他一把跳上坦克，抓起通訊器。
「第二裝甲師！全體都有！」
「引擎全功率啟動！」
「目標，南寧！給老子用最快的速度，碾過去！」
「是！」
沉寂的鋼鐵洪流，再次發出了震天的咆哮。
這一次，他們的前方，再無任何阻礙。
石岩看著狀若瘋狂的李闖，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「這個瘋子。」
鳳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盔，嘴角也向上揚起。
「一個負責打掃戰場。」
「一個負責橫衝直撞。」
「總司令手底下，怎麼淨是些怪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