滬海，東部戰區聯合指揮部。
刺耳的警報聲，像一把燒紅的鐵錐，狠狠捅進了基地的每一個角落，撕裂了那層由絕望與麻木織成的死寂。
「一級空情警報！」
「偵測到大規模高空高速目標，數量……無法估算！」
「目標正在接近滬海領空！」
魏徵手裡的平板電腦「啪」地一聲掉在地上，屏幕摔得粉碎。
他顧不上這些，死死盯著主屏幕上那一片從東海方向蔓延過來的，代表著未知威脅的巨大紅色陰影。
那片陰影移動得太快了，以一種完全不符合空氣動力學原理的，蠻橫的姿態，筆直地插入了他們的防區。
「是那支艦隊的艦載機嗎？」
馮濤的聲音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而變得嘶啞，他一把抓起掛在牆上的戰術頭盔。
「不可能！」
一名雷達技術官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我們的雷達陣列幾乎無法鎖定它們！高度超過兩萬米！速度……速度突破了我們系統的測算上限！」
「它們不是飛機！」
整個指揮部，陷入了一種被頂級掠食者盯上的，獵物般的恐慌。
這是完全凌駕於他們認知之上的，另一個維度的打擊力量。
「陸戰旅！全員進入最高戰備狀態！」
馮濤對著通訊器咆哮，他的臉上看不到恐懼，只有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瘋狂。
「所有防空陣地！自由開火！把我們所有的飛彈都給我打出去！」
「給我把它們打下來！」
「住手！」
顧淮安的聲音，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。
他一把按住了馮濤的手，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，因為用力，骨節都凸顯了出來。
「將軍！」
馮濤的眼睛紅了。
「開火也是死，不開火也是死！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滬海從地圖上抹掉！就算是死，我也要崩掉他們幾顆牙！」
「你看屏幕。」
顧淮安沒有與他爭辯。
主屏幕上，技術部門已經用盡所有算力，勉強解析出了一個模糊的目標輪廓。
那不是戰鬥機。
那是一架翼展超過百米的，充滿了流暢而壓抑的科幻美感的，巨型轟炸機。
一架。
又一架。
整整十二架。
它們組成了一個無可挑剔的，如同儀仗隊般精準的空中編隊，懸停在滬海市的上空。
像十二尊俯瞰著凡人城邦的，沉默的鋼鐵神祇。
指揮部里連呼吸聲都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
一枚。
只需要其中一架，投下一枚搭載了特殊彈頭的炸彈。
這座孤島，連同他們所有人，連同那幾百萬倖存者，都會在瞬間，從物理層面被徹底蒸發。
馮濤的身體，僵住了。
他放下了通訊器。
那不是崩掉幾顆牙的問題了。
那是螞蟻在挑釁巨龍。
可笑，又可悲。
「為什麼……」
魏徵喃喃自語，他無法理解。
「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？直接用電磁炮轟炸不是更簡單嗎？」
「不。」
顧淮安緩緩鬆開了手，他的臉上，重新恢復了那種近乎死寂的平靜。
「這是審判。」
「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，我們的反抗，毫無意義。」
「他們是在宣告，我們的命運，從一開始，就掌握在他們手裡。」
他走到那扇厚重的玻璃窗前，仿佛想透過這幽深的海水，看到天空之上那決定他們生死的存在。
「傳我命令。」
他的聲音，通過指揮頻道，傳遍了整個東部戰區的所有單位。
「所有部隊，原地待命。」
「所有防空武器，解除保險。」
「不要做任何挑釁行為。」
「將軍！」
馮濤發出了絕望的嘶吼。
「這是投降！」
「不。」
顧淮安轉過身，他看著自己最悍勇的部下，臉上竟然露出了一絲解脫般的，慘澹的笑容。
「這是作為一名軍人，為我身後的這座城市，保留最後的……體面。」
天空之上。
十二架「鯤鵬」戰略轟炸機，那龐大的機腹，緩緩打開。
靖安避難所里，那個瘦弱的小女孩，正被她父親緊緊抱在懷裡。
刺耳的警報聲，讓整個避難所都陷入了末日降臨般的恐慌與哭嚎。
人們推搡著，尖叫著，像一群被關進了即將被投入熔爐的鐵籠里的困獸。
就在這時，所有的燈光，突然熄滅了。
整個避-難所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與死寂。
緊急廣播系統，被一個陌生的，冷靜的聲音強行接管。
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，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。
「別緊張，滬海的朋友們。」
「我是雄芯集團軍，戰略轟炸師師長，林動。」
「總司令讓我給各位，帶了點小禮物。」
話音剛落。
避難所頂部的通風口，突然傳來了金屬被切割的聲音。
緊接著，一個又一個閃爍著柔和白光的，如同小型冰箱大小的金屬箱，被一根根機械臂，精準地投放了下來。
它們平穩地落在避-難所中央的空地上，自動展開，露出了裡面的東西。
是食物。
堆積如山的，真空包裝的大米與麵粉。
一箱箱碼放整齊的，還在冒著冷氣的凍肉與海鮮。
甚至還有一筐筐沾著泥土的，新鮮的蔬菜與水果。
哭嚎聲，停止了。
那個抱著女兒的男人，呆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女兒，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，搖搖晃晃地走到一個金屬箱前。
她伸出小小的，髒兮兮的手，拿起了一個紅彤彤的，散發著誘人香氣的……蘋果。
她小心翼翼地，咬了一口。
清脆的，香甜的汁水，在她乾裂的嘴唇邊溢出。
女孩的眼睛裡，那早已熄滅的光，第一次，重新被點亮了。
「哇——」
她放聲大哭起來。
這一次，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飢餓。
東部戰區指揮部。
顧淮安，馮濤，魏徵，三個人像三尊雕像，看著無人機傳回的，各個避難所的實時畫面。
看著那些抱在一起，喜極而泣的人們。
看著那些士兵，放下武器，從那些金屬箱裡，拿出了一包包他們從未見過的自熱軍糧，狼吞虎咽。
看著那一張張麻木的，絕望的臉上，重新浮現出的，名為「生」的表情。
馮濤的身體，在劇烈地顫抖。
他這位鐵骨錚錚的海軍陸戰旅旅長，此刻卻用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臉。
有滾燙的液體，從他的指縫間，不斷滲出。
「他們……」
「他們……這是在幹什麼……」
魏徵的嘴唇哆嗦著，他指著屏幕上，那些金屬箱側面，用鮮紅色字體噴塗的，兩個蒼勁有力的大字。
「雄芯。」
「他們就是那支艦隊……」
顧淮安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屏幕上，那個抱著蘋果，哭得像個淚人的小女孩。
他守了一輩子的規矩。
他扛了一輩子的旗幟。
他用鐵腕，維持著這座城市最後的秩序與尊嚴。
可到頭來。
他給不了他的士兵一頓飽飯。
他給不了他的民眾一個蘋果。
他那引以為傲的，用無數犧牲與鮮血鑄就的壁壘。
在這一刻，被一個蘋果擊得粉碎。
他緩緩地走到了自己的指揮席前。
然後無力地坐了下去。
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氣。
一個陌生的通訊請求，直接接入了他的最高指揮頻道。
他沒有拒絕。
「這裡是東部戰區，顧淮安。」
他的聲音，沙啞，乾澀。
「我……我代表滬海，感謝你們的援助。」
通訊那頭，沉默了片刻。
傳來的，不是那個叫林動的，輕佻的聲音。
而是一個更加年輕，更加沉穩，卻帶著一股屬於上位者的聲音。
「顧將軍。」
「盲目的暴力，只會催生仇恨。」
「對於你們這些在舊時代崩塌時，依舊選擇為國守土的老前輩。」
「我們應當給予足夠的尊重。」
「畢竟……」
「沒有你們的堅守，也就沒有我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