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劍的臉上掛著微笑。
他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根柔軟的羽毛,輕輕拂過顧淮安三人那根早已被末日磨礪得粗糙不堪的神經。
馮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船艙深處那些沉默的鋼鐵巨獸,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笑容燦爛的年輕將領。
「不帶武器上岸?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,屬於老兵的粗糲與懷疑。
「那這些大傢伙,是用來搞閱兵的嗎?」
魏徵在旁邊悄悄拉了一下馮濤的衣角,示意他不要在這種時候挑釁。
周劍卻毫不在意。
他甚至順著馮濤的質問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「深淵行者」,臉上的笑意更濃了。
「馮旅長,從技術上說,它們確實屬於工程裝備。」
「主要負責水下障礙清除,或者拆除一些比較堅固的違章建築。」
「比如……某些怪物的老巢。」
「總司令認為,用它們來幹這種活,比用炮彈一輪輪地洗地,要環保得多。」
馮濤的臉,瞬間憋成了豬肝色。
他聽懂了。
這不是解釋。
這是炫耀。
是一種用最溫和的語氣,講述著最殘酷事實的,降維打擊。
顧淮安抬起手,制止了馮濤即將爆發的怒火。
他迎著周劍的視線,那張刻滿了風霜的臉龐上,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。
「周艦長。」
「陸總司令的命令是協防。」
「我需要知道,你們的具體部署。」
「當然。」
周劍打了個響指。
他身後那隊士兵中,走出了四個人,他們抬著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箱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碼頭的水泥地上。
箱子自動展開,露出的不是武器,也不是什麼高科技設備。
而是一套看上去有些複雜的,連接著各種試管與數據線的分析儀器。
一名穿著白色研究服,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,從士兵隊伍里走了出來,開始有條不紊地操作儀器。
他從碼頭邊,取了一管渾濁的江水樣本注入了儀器中。
「這是我們的第一步,顧將軍。」
周劍指著那台正在無聲運行的儀器。
「『女媧』生態監測終端。」
「奉總司令的命令,在對滬海市展開任何軍事或民事行動之前,我們必須先為這座城市,做一次最全面的體檢。」
「從土壤里的重金屬含量,到水體中的病毒變種譜系,再到空氣里的放射性塵埃濃度。」
魏徵的身體猛地前傾了一步。
他死死盯著那台儀器的顯示屏上,一排排飛速刷新的,他完全看不懂的數據流。
「你們……」
他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「你們能現場分析……T-7病毒的變體?」
那名操作儀器的研究員,頭也沒抬地回答道。
「當然,這是基礎功能。」
「根據資料庫比對,滬海區域的T-7病毒,已經衍生出了超過十七種穩定變體。」
「其中三種,對現有抗生素具備完全免疫性。」
「難怪……」
研究員推了推眼鏡。
「你們的『綠舟一號』計劃,會失敗得那麼徹底。」
「在沒有摸清腳下這片土地的脾氣之前,任何耕種,都無異於是在給病毒施肥。」
這句話,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魏徵的臉上。
更抽在了顧淮安心裡。
他們引以為傲的農業項目,在對方眼裡,只是一個連前提條件都沒搞清楚的可笑嘗試。
馮濤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,他顯得有些不耐煩。
「搞這些花里胡哨的有什麼用!」
「我們現在缺的是醫生和科學家嗎?」
「我們缺的是能上陣地,把那些怪物腦袋擰下來的戰士!」
「戰士當然需要。」
周劍轉過頭,微笑著面對馮濤的質問。
「但一個士兵,是應該把子彈射向看得見的敵人,還是把寶貴的精力,浪費在對抗那些看不見的,來自食物和水源的,持續性的內部損耗上?」
「一個健康的後方,本身就是最強大的武器,馮旅長。」
「我們不能在一片即將爛掉的根基上去重建一座大廈。」
周劍的話,讓馮濤再次啞口無言。
因為這些話,幾乎就是魏徵之前在指揮部里,向顧淮安匯報時的原話。
他們看得到問題。
卻無力解決。
而眼前這群人,直接把解決方案,擺在了他們面前。
「除了環境監測。」
周劍的語氣,重新變得輕鬆起來。
「總司令還為滬海市的倖存者們,準備了另一份禮物。」
他看向顧淮安。
「將軍,關於您下令組建的『生產建設兵團』,總司令有一些不同的看法。」
「用命令和槍口,可以逼迫人們拿起工具。」
「但這只能解決一時的勞動力短缺。」
「解決不了人心的……飢餓。」
周劍再次打了個響指。
這一次,從「方舟號」巨大的船艙里,開出來的不是士兵,也不是機甲。
而是一輛輛造型奇特的,如同移動工房般的工程車。
它們在碼頭的空地上,如同變形金剛一般,迅速展開,變成了一座座小型的,標準化的模塊建築。
有移動廚房,有淨水工廠,甚至還有可以容納上百人的,帶著獨立衛浴的居住艙。
「雄芯集團軍,不需要強制勞動的兵團。」
周劍的聲音,在那些工程車工作的轟鳴聲中,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我們需要的是專業的工人,敬業的農民,和有創造力的技術員。」
「從今天起,東部戰區將成立『滬海重建委員會』。」
「所有倖存者,都可以自願報名,委員會將根據每個人的技能,進行崗位分配。」
「按勞取酬。」
「酬勞,就是這些。」
他指著那些已經初具雛形的模塊化建築。
「乾淨的食物,安全的飲水,以及一間可以讓你睡個安穩覺的屋子。」
「總司令相信,當一個人擁有了尊嚴,他會自己拿起武器,去捍衛這份尊嚴。」
「而不需要任何人,用槍指著他的後背。」
碼頭上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只有海風,吹過那些鏽跡斑斑的舊時代工事,發出的,如同嗚咽般的聲音。
顧淮安,馮濤,魏徵。
這三位東部戰區的最高掌權者,此刻就像三個第一次見到大海的內陸人。
他們所熟悉的世界,他們所堅守的秩序,他們所理解的規則,在這支來自未來的艦隊面前,被徹底地,溫和地,碾得粉碎。
這不是征服。
這是……文明的更替。
許久。
顧淮安緩緩地,吐出了一口濁氣。
那口氣,仿佛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舊時代的,沉重的鏽跡。
馮濤看著那些正在被工程車像搭積木一樣搭建起來的居住艙,他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陸戰旅長,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……無力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來挽回一點顏面。
「聽上去……倒是不錯。」
「就是不知道,你們的飯,做得合不合我們滬海人的口味。」
周劍笑了。
他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,指向「方舟號」那緩緩降下的,更加寬闊的中央舷梯。
「顧將軍,馮旅長,魏參謀長。」
「百聞不如一見。」
「我們已經在旗艦餐廳,為三位準備好了接風宴。」
「我想,是時候讓各位親身體驗一下,雄芯集團軍的後勤標準了。」
顧淮安沒有任何猶豫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容,邁開了腳步。
他朝著那艘如同山脈般的巨艦,朝著那片代表著新生的光芒,堅定地走了過去。
「帶路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