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，中央指揮塔。
巨大的全息星圖下，章州戰場的態勢圖被放大到了極致。
猩紅色的數據流，如同奔涌的動脈血，在城市脈絡中瘋狂沖刷。
「報告總司令。」
一名年輕的作戰參謀，聲音里壓抑著一絲顫抖。
「破曉集團軍前線指揮部確認，鋼鐵殲滅師已停止向預定目標突進。」
他的手指在戰術平板上划過，調出一組刺眼的數據。
「任務延誤，預計超過十六分鐘。」
「陸謙師長，嚴重違反作戰預案。」
指揮塔內，原本只是緊張的空氣，瞬間變得凝固。
數十名參謀與操作員，動作都下意識地慢了半拍。
所有人都清楚，在聶雲那個精密到秒的作戰計劃里，十六分鐘的延誤，意味著什麼。
那可能導致整個戰役的連鎖性崩潰。
蘇明月站在陸沉淵的身側，她沒有看那名臉色發白的參謀。
她的視線，始終落在陸沉淵的側臉上。
陸沉淵沒有回應。
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被放大到極致的戰場。
看著那柄代表鋼鐵殲滅師的紅色尖刀，停滯在城市的血肉之中。
看著它周圍，無數代表著友軍空騎兵的光點，正與蜂擁而至的敵人，絞殺在一起。
「總司令。」
那名參謀見陸沉淵沒有反應，鼓起勇氣，又上前一步。
「聶雲司令已經擅自為陸師長延長了任務時間。」
「這是雙重違規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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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建議，立刻向破曉集團軍下達申飭令，命令陸謙師長不惜一切代價，繼續執行原定計劃！」
他的話語，擲地有聲。
充滿了軍人對命令與效率的絕對服從。
這也是指揮塔內，絕大多數人的想法。
戰爭，不是兒戲。
為了救援一架墜毀的直升機，讓整個集團軍的主攻矛頭停滯不前，這在任何軍事教科書里，都是不可饒恕的錯誤。
陸沉淵緩緩轉過身。
他沒有看那名激動的參謀，而是看向了指揮塔內的所有人。
「你們都這麼想嗎？」
他的問題很輕。
卻讓所有接觸到他視線的人，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。
「戰爭，是為了什麼？」
陸沉淵又問。
沒有人回答。
「是為了勝利。」
那名年輕的參謀，硬著頭皮回答。
這是最標準，也最正確的答案。
「勝利，又為了什麼？」
陸沉淵追問。
參謀愣住了。
「為了……為了守護我們的家園，為了人類的存續。」
「說得很好。」
陸沉淵點了點頭。
他走到那名參謀面前。
「現在，我告訴你，什麼是軍隊。」
「軍隊不是冰冷的機器，不是執行命令的工具。」
「它是由一個個會哭，會笑，會害怕，會憤怒的人組成的。」
他伸出手，指向全息地圖上，那個慘烈的救援現場。
「如果今天，陸謙為了執行命令，放棄了那兩名飛行員。」
「他的刀，或許能準時捅進敵人的心臟。」
「但從那一刻起，鋼鐵殲滅師的魂，就散了。」
「每一個士兵都會在心裡想，今天被放棄的是『蒼鷹07』，明天，會不會輪到我？」
「當他們開始懷疑自己會不會在某一刻，被當成一個冰冷的數字捨棄時，這支軍隊，就死了。」
「哪怕它還擁有最精良的裝備，最強大的火力。」
陸沉淵的話，讓整個指揮塔落針可聞。
那名年輕的參謀，臉上一陣紅，一陣白。
他想反駁，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「我寧可要一支會為了同伴，而違反命令的軍隊。」
「也不要一群只會前進，不懂得守護的機器人。」
陸沉淵環視全場。
「命令，是死的。」
「人，是活的。」
「聶雲做得很好，陸謙也做得很好。」
「他們守住的，不僅僅是兩個飛行員的命。」
「更是我們這支軍隊的，人心。」
他轉身，走回主控台前。
「明月。」
「在。」
蘇明月立刻應答。
「接通天穹打擊師，聞仲。」
「再接通戰略轟炸師，林動。」
「是。」
蘇明月立刻開始操作，兩道加密通訊申請被瞬間發出。
很快，聞仲那張嚴肅的臉，與林動那張帶著幾分不羈的臉，同時出現在了主屏幕的兩側。
【總司令。】
【總司令，有什麼新玩具要扔了嗎？】
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，同時響起。
「聞仲，林動。」
陸沉淵沒有理會林動的玩笑。
「你們的部隊，立刻轉入一級戰備。」
「所有『青龍』戰機，『白虎』炮艇，『鯤鵬』轟炸機，全部升空。」
【目標是哪裡？】
聞仲問道。
「章州。」
陸沉淵的手指，點在了那片猩紅的地圖上。
「聶雲的集團軍，正在執行一項非常危險的任務。」
「我要你們，去給他們撐起一把傘。」
「一把足夠大的，能遮風擋雨的傘。」
林動的表情，第一次變得嚴肅起來。
【總司令，您的意思是……】
「我的意思很明確。」
陸沉淵打斷了他。
「清空章州上空所有的飛行威脅。」
「為陸謙的突擊部隊，提供無限制的，最高優先級的火力支援。」
「我不管聶雲的計劃是什麼，也不管陸謙的刀要捅向哪裡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「我要他們都活著回來。」
「一座城市打爛了，我們可以再建。」
「裝備毀掉了，我的工廠可以二十四小時不停地造。」
「但人死了，就真的什麼都沒了。」
陸沉淵的最後一句話，讓通訊頻道里的兩人，都陷入了沉默。
這是最高統帥，在用最直接的方式，向他前線的每一位士兵，傳達一個信息。
你們的背後有我。
放手去戰，我為你們托底。
【天穹打擊師，明白！】
聞仲的回答，鏗鏘有力。
【戰略轟炸師，保證完成任務！】
林動咧嘴一笑，背景中已經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。
通訊切斷。
陸沉淵重新看向那名年輕的參謀。
對方的頭，已經低到了胸口。
「去吧。」
陸沉淵的語氣，恢復了溫和。
「把我的話，原封不動地，記錄進本次戰役的日誌里。」
「讓以後每一個指揮官都看看。」
「在我陸沉淵的軍隊裡，戰爭，到底該怎麼打。」
「是！」
那名參謀猛地抬頭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，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，一絲顫抖與狂熱。
他轉身快步離去。
陸沉淵這才重新將視線，投向那片依舊膠著的戰場。
他知道，自己的這個決定，會讓很多人不解。
甚至會在戰後，引來無數的爭議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要打造的，是一支擁有鋼鐵般意志，卻又懷揣著人類最熾熱情感的軍隊。
因為他對抗的，是泯滅一切人性的怪物。
如果為了勝利，自己也變成了冷酷無情的機器。
那這場戰爭，從一開始，就輸了。
蘇明月走到他身邊，為他遞過一杯溫水。
「他們會明白的。」
她輕聲說道。
「嗯。」
陸沉淵接過水杯，卻沒有喝。
他的手指，在杯壁上輕輕摩挲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讓滬海的東部戰區聯合指揮部，顧淮安將軍他們，接入我們的最高指揮頻道。」
「讓他們也看看。」
「看看我們新時代的戰爭，到底是什麼模樣。」
蘇明月微微一頓，隨即應道。
「是。」
她轉身，去執行命令。
指揮塔內，氣氛依舊緊張，卻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。
那是一種從最高層，傳遞到每一個角落的，名為「溫度」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