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燼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合金閘門後。
那沉悶的閉合聲,如同判決的落錘,迴蕩在空曠死寂的指揮大廳里。
陸沉淵沒有回頭。
他依舊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著下方那座被他親手點亮的城市。
燈火璀璨,如同星河墜入人間,每一盞燈下,都可能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家庭。
可現在,這些光芒在他眼中,卻變成了一根根刺入心臟的尖針。
玻璃上,映照出他那張年輕而冷硬的臉,眼底深處,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。
「總司令。」
琉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依舊是那般冷靜,不帶一絲波瀾,像一塊永遠不會被情緒融化的寒冰。
「您在擔心灰燼隊長?」
陸沉淵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尖輕輕觸碰冰冷的玻璃,仿佛想透過這層屏障,去觸摸那片虛假的繁華。
「琉璃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沙啞。
「我們在用怪物去對抗怪物。」
「最終,我們自己會不會也變成怪物?」
這是一個哲學問題,一個在末世里顯得無比奢侈的問題。
琉璃走上前來,與他並肩而立。
她沒有看窗外的城市,目光始終落在陸沉淵的側臉上。
「我們是在製造一把武器。」
「一把能夠精準切除癌變組織,而不會傷害到健康肌體的武器。」
「武器本身沒有善惡。」
琉璃頓了頓,聲音變得更加清晰。
「它的性質,取決於握著它的那隻手。」
陸沉淵的指尖微微一顫。
就在這時,他面前的玻璃上,彈出了一個加密通訊請求。
來電者,是江城地下五百米,生物工程研究院的首席,白芷博士。
一個年過半百,頭髮花白,卻眼神銳利如鷹的女人。
「總司令。」
白芷博士的影像出現在屏幕上,她的背景是無數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培養倉。
「【黑光計劃】的所有準備工作已經完成。」
「『黑光-阿爾法』型基因編輯病毒株,活性穩定,隨時可以投入臨床應用。」
她的語氣平靜,像是在匯報一項常規的疫苗生產進度,而不是在談論一個能將人變成非人兵器的項目。
陸沉淵的目光,落在了那些培養倉上。
他知道,那裡面流淌的,就是即將要注入他最忠誠士兵體內的東西。
「副作用。」
陸沉淵只問了這三個字。
白芷博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鏡片反射著數據的冷光。
「不可逆。」
她的回答,簡單而殘忍。
「病毒將重構受體的神經系統,切斷大腦邊緣系統與前額葉皮質之間的絕大部分情感連接通路。」
「簡單來說,它不是消除情感,而是將情感『斷網』。」
「喜、怒、哀、懼、愛、惡、欲,這些人類最基本的情感,將不再對他們的決策產生任何影響。」
「他們會記得自己曾經愛過誰,恨過誰,但那只是一段儲存在大腦里的數據,無法再引起任何生理與心理上的波動。」
指揮大廳內,安靜得能聽見伺服器散熱風扇的低鳴。
「他們會變成最完美的士兵。」
白芷博士的聲音里,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察覺的,屬於科學家的狂熱。
「絕對服從,不知疲倦,無所畏懼。」
「同時,他們的感官會被極限強化,能夠輕易分辨出最細微的謊言,洞悉任何偽裝下的惡意。」
「『欺詐者』在他們面前,將無所遁形。」
陸沉淵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腦海里,閃過了蘇明月的臉,閃過了她腹中那個小小的生命。
他所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守護。
可守護的代價,卻是讓另一群人,獻上他們之所以為人的證明。
「就沒有……任何辦法了嗎?」
他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祈求。
「總司令。」
白見博士的表情,重新恢復了那種學者的嚴謹與不忍。
「我們嘗試過加入『後門』程序,試圖保留一部分人性,或者為未來的『治癒』留下可能。」
「但每一次模擬推演的結果,都是災難性的。」
「一個被剝奪了情感,卻又被強行喚醒部分記憶的『黑光』士兵,會陷入無法擺脫的認知混亂。」
「他們會困在『我是誰』的悖論里,直到精神徹底崩潰。」
「那是一種比死亡,殘酷一萬倍的折磨。」
陸沉淵緩緩睜開眼,眸子裡,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平靜。
「琉璃。」
「在。」
「他們的犧牲,必須要有價值。」
陸沉淵的聲音,冷得像外面的星空。
「命令『女媧』,一旦第一批『黑光』士兵投入實戰,立刻以最高優先級,採集並分析他們與『欺詐者』的交戰數據。」
「我要它從這些數據里,給我找出一個能夠大規模應用的,非侵入性的甄別方案。」
「用他們的犧牲,為我們所有人,換來一道真正的防火牆。」
琉璃的身體,微微一震。
她看著陸沉淵的背影,那道身影明明就在眼前,卻仿佛隔著無法逾越的深淵。
他正在用最殘酷的手段,去追求一個最仁慈的結果。
這種矛盾,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正常人。
「是。」
琉璃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。
「他們的犧牲,將鑄就華夏的未來。」
……
江城,地下一千米。
黑色守望專屬的,代號「冥府」的巨型地下基地。
這裡的光線永遠是冰冷的白,空氣里瀰漫著金屬與消毒水的味道。
巨大的中央訓練場上,約四千名黑色守望的士兵,已經集結完畢。
他們穿著黑色的作戰服,沒有佩戴任何武器,只是靜靜地站著,組成了一個沉默的,令人窒息的方陣。
沒有一絲聲音,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。
他們就像是四千尊用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雕像,沉默,堅硬,且致命。
灰燼的身影,出現在高台之上。
他依舊是那身簡單的黑色作戰服,臉上戴著標誌性的面罩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,緩緩掃過下方的每一張臉。
那些臉龐,年輕,堅毅,眼神里燃燒著同一種火焰。
那是名為「忠誠」的信仰。
灰燼打開了全員通訊頻道。
他的聲音,清晰地傳達到了每一個士兵的耳中。
「總司令需要一把劍。」
「一把能夠斬斷一切虛偽,洞悉所有黑暗的劍。」
「而我們,將成為這把劍的劍鋒。」
「這個過程,我們會拋棄很多東西。」
「情感,軟弱,恐懼,甚至是……我們身為『人』的資格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。
「現在,給你們最後一次選擇的機會。」
「不願獻上人性的,向前一步,脫下你們的徽章,你們將被調往常規部隊,你們過去的功績,將被永遠銘記。」
「沒有人會因此責備你們。」
整個方陣,死一般的寂靜。
時間,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沒有一個人動。
沒有一個人,向前邁出那一步。
灰燼的嘴角,在面罩下,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,欣慰的弧度。
他緩緩摘下了自己的面罩。
露出了那張布滿傷疤,卻英俊異常的臉。
他對著台下所有的士兵,露出了一個燦爛的,卻又無比悲壯的笑容。
「很好。」
「那麼,士兵們。」
他的聲音,通過擴音器,迴蕩在整個「冥府」基地。
「隨我一起,為總司令……」
「獻上我們的一切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