滬海海軍基地。
這裡是華夏東方的海上門戶,是東部戰區最堅固的盾牌。
可現在,這面盾牌的內部,正被一種無形的鏽跡悄然侵蝕。
指揮中心內,燈火通明,氣氛卻壓抑得如同深海。
巨大的全息屏幕上,沒有顯示敵我態勢,也沒有顯示艦船部署。
它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,循環播放著斧山港那段被列為阿爾法級的戰鬥錄像。
從無害的難民,到猙獰的怪物。
那恐怖的轉變,像一根毒刺,扎在指揮中心內每一個人的瞳孔里。
「瘋了。」
陸戰旅旅長馮濤,這個能扛著重機槍在屍潮里殺個七進七出的壯漢,此刻卻煩躁地扯開了自己的領口。
「這他媽的,還怎麼打?」
「老子不怕跟怪物拼命,但老子怕跟自己兄弟背後捅刀子!」
他的聲音,在死寂的指揮中心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參謀長魏徵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鏡片反射著屏幕上血色的光。
「問題不在於怎麼打,馮旅長。」
「問題在於,我們現在,還能相信誰?」
他這句話,讓馮濤的怒火瞬間熄滅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。
是啊。
還能相信誰?
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身邊站得筆直的警衛員,那個跟了他五六年,替他擋過子彈的小伙子。
在今天之前,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後背交給他。
可現在,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,心裡卻像爬進了一條冰冷的毒蛇。
基地司令顧淮安,這位年過半百,頭髮已然花白的老將,從始至終都只是沉默地看著屏幕。
他的手指,在冰冷的合金桌面上,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。
每一次敲擊,都像一記重錘,砸在馮濤和魏徵的心上。
「命令。」
顧淮安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從現在開始,基地進入最高戰備狀態。」
「所有單位,以營為建制,進行物理隔離。」
「切斷所有非必要的營區聯繫,啟動戰時通訊管制。」
「任何人員,無授權不得離開所屬區域,違者……就地格殺。」
馮濤猛地抬起頭。
「司令,這……這不就是把所有人都當成犯人了嗎?」
「這要是搞不好,會出大亂子的!」
「亂?」
顧淮安緩緩轉過身,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馮濤。
「現在還不夠亂嗎?」
「拉撒城,石岩和聞仲他們,現在跟坐牢沒什麼區別!」
「西垵,楚天行司令的部隊已經出現了信任崩潰的跡象!」
顧淮安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。
「總司令把最鋒利的劍,交給了黑色守望。」
「在他們抵達之前,我們的任務,不是去分辨誰是人,誰是鬼。」
「我們的任務,是守住這個籠子!」
「把所有的人,也把所有的鬼,都給我死死地關在這個籠子裡面!」
「哪怕我們自己,也要被關在裡面!」
這位老將的眼中,閃動著一種近乎自殘的決絕。
魏徵沉默了片刻,點了點頭。
「我同意。」
「這是目前唯一能阻止恐慌和猜忌蔓延的辦法。」
「用最嚴酷的紀律,強行維持住秩序的骨架,等待總司令的最終解決方案。」
馮濤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把所有反駁的話都咽了回去。
他明白,這是唯一的選擇。
一種飲鴆止渴的,卻又不得不喝下去的毒藥。
……
基地,B-3生活區,陸戰二營的食堂內。
晚飯時間早已過去,但食堂里依舊坐著幾十名士兵。
他們沒有吃飯,也沒有喧譁。
只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壓低了聲音,交談著什麼。
空氣中,飄蕩著壓抑與不安。
「聽說了嗎?司令部下了死命令,從今晚開始,誰都不能亂跑了。」
一個年輕的士兵,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。
「媽的,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別?」
另一個士兵低聲咒罵。
「把我們當賊防著呢?」
「還不是斧山那邊鬧的。」
消息靈通一些的老兵,壓低了聲音。
「聽說怪物學會鑽人皮了,變得跟咱們一模一樣,根本分不出來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周圍的空氣仿佛又冷了幾分。
角落裡,一個名叫王野的班長,正沉默地擦拭著他手中的風暴電磁步槍。
他手下的幾個兵,圍在他的身邊。
「班長,你說……這事是真的嗎?」
一個新兵蛋子,聲音都在發抖。
王野擦槍的動作沒有停,他甚至沒有抬頭。
「不該問的別問。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。
「我們是軍人,執行命令就行了。」
他的話,讓幾個新兵稍稍安心了一些。
在他們眼裡,班長王野,永遠是那麼的沉穩,那麼的可靠,像一座不會倒塌的山。
一個老兵湊了過來,他叫李偉,是王野的髮小,兩人一起入伍,一起爬到了今天的位置。
「老王,你心裡就一點不犯嘀咕?」
李偉的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。
「今天下午,我看見三營的巡邏隊,他媽的,走路都隔著三米遠,槍口互相指著後背。」
「這仗,還沒跟鬼打,自己人先要幹起來了。」
王野擦槍的手,終於停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頭,看向自己的老兄弟。
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所以呢?」
「你想說什麼?」
李偉被他看得有些發毛,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了下去。
「我在想,司令部他們……是不是怕了?」
「他們把我們關起來,等著江城那邊派什麼『黑色守望』來。」
「憑什麼?」
李偉的語氣里,帶上了一絲不甘與怨氣。
「我們守著這片海,守了一年多,流血犧牲,我們怕過誰?」
「現在出了點事,他們就不信我們了?」
「就要讓一群外人,來審判我們?」
「這口氣,我咽不下。」
他的話,說出了在場很多士兵的心聲。
對未知的恐懼,對高壓政策的不滿,對不被信任的屈辱。
這些情緒,像乾燥的木柴,只需要一顆火星,就能燃起熊熊大火。
王野沉默地看著他。
許久。
他緩緩地,將擦拭乾淨的步槍,重新組裝好。
咔噠。
一聲清脆的聲響,在壓抑的食堂里,格外清晰。
「你說的對。」
王野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,依舊平靜,卻讓李偉猛地一怔。
「我們不能就這麼幹等著。」
王野站起身,他的目光,緩緩掃過自己手下的兵,又掃過食堂里那些眼神迷茫的士兵。
「信任,不是別人給的。」
「是靠我們自己,掙回來的。」
「與其在這裡猜忌,在這裡抱怨,不如做點什麼。」
他那沉穩而有力的聲音,像一塊磁石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「我們,要自己把藏在我們身邊的鬼,給揪出來!」
「我們要向司令部證明,我們陸戰二營,沒有孬種,更沒有鬼!」
「我們要讓他們知道,守衛滬海,靠的是我們,不是什麼從天而降的『審判官』!」
他的話,擲地有聲。
像一把火,瞬間點燃了所有士兵心中那早已鬱積的憋屈與驕傲。
「對!班長說得對!」
「我們自己查!」
「媽的,老子倒要看看,是什麼鬼東西,敢混進我們營里!」
群情,瞬間被激昂。
李偉看著眼前這一幕,看著那個振臂一呼的王野,眼中的擔憂,也漸漸被一種狂熱所取代。
是啊。
與其被動地等待審判,不如主動出擊,證明自己的清白。
只有王野自己知道。
在他那看似激昂,看似充滿戰友愛與榮譽感的眼神深處。
一抹極淡的,幾乎無法察覺的暗綠色光芒,正緩緩流轉。
像深海中,捕食者冰冷的瞳孔。
他成功地,將「猜忌」這把雙刃劍,從指向內部,轉向了外部。
他將士兵們的恐懼與憤怒,擰成了一股可以為他所用的力量。
夜,越來越深。
當B-3生活區的緊急封鎖命令,通過廣播傳遍整個營區時。
王野帶著他手下最精銳的幾個兵,已經悄無聲息地,消失在了營房的陰影里。
他們沒有去揪什麼內鬼。
他們的目標,明確而致命。
基地,能源供應中心。
那裡,是整座海上堡壘的心臟。
「行動。」
王野在通訊頻道里,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,下達了命令。
他嘴角翹起的弧度,在夜色中,顯得無比的詭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