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個小時後。
夜幕,已經籠罩了大地。
南寧西部的丘陵地帶,曙光第一師的臨時指揮部,燈火通明。
高明站在一座山頭的瞭望哨里,舉著高倍率的軍用望遠鏡,注視著遠方那條蜿蜒曲折的公路。
他的身邊,站著他的警衛連長,以及幾名狼牙特戰旅出身的精銳軍官。
每個人都神情肅穆,沉默不語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。
「師長,他們來了。」一名負責雷達監控的參謀報告道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高明的視線,已經捕捉到了遠方地平線上,那一百個快速移動的黑色光點。
即便隔著十幾公里的距離,那股沉默而壓抑的氣息,仿佛也能穿透夜色,撲面而來。
「無人機偵察畫面,接進來。」高明沉聲命令道。
他面前的全息屏幕上,立刻切換成了從高空俯瞰的實時畫面。
畫面中,灰燼和他率領的九十九名黑色守望,依舊保持著那令人心悸的,完美的奔襲陣型。
他們的速度,沒有因為夜幕的降臨而有絲毫減慢。
在紅外熱成像的視角下,他們每一個人的身上,都散發著均勻而穩定的熱量,如同一個個精準控溫的熔爐。
沒有一個人掉隊,沒有一個人出現體力波動的跡象。
「怪物……」
一名年輕的軍官,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。
高明沒有呵斥他。
因為他自己,也是這麼想的。
「師長,孫彥將軍的忠告,您……」警衛連長有些擔憂地開口。
「我知道。」高明放下瞭望遠鏡,眼神銳利。
「我沒有惡意,更不會去挑釁他們。」
「我只是……想親眼看看。」
「看看一群放棄了人性的士兵,究竟能達到怎樣的高度。」
作為一名曾經的頂尖特種兵,高明對「極限」這個詞,有著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。
他曾親身經歷過地獄周的殘酷,也曾目睹過戰友在生死關頭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。
但他知道,那都是有極限的。
人的身體,人的意志,都有一個臨界點。
可眼前的黑色守望,似乎已經徹底打破了這個臨界點。
「命令,『幽蝠』無人機小隊,降低高度,進行近距離伴飛觀察。」
「是!」
屏幕上,幾架體型小巧,外形如同蝙蝠的隱形無人機,悄無聲息地脫離了高空巡航隊列,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,向著灰燼的小隊靠近。
這些「幽蝠」無人機,是曙光第一師的王牌裝備之一,搭載了最先進的光學迷彩和靜音引擎,在夜間環境下,即便是最高精度的雷達,也很難發現它們的蹤跡。
無人機緩緩下降。
一百米。
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畫面越來越清晰。
甚至可以看清黑色守望動力裝甲上,那些複雜的,流淌著暗紅色微光的管線。
指揮部里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偷窺一群行走在人間的神祇。
然而,就在「幽蝠」無人機下降到距離地面只有二十米高度的瞬間。
異變,再次發生!
奔襲中的一百名黑色守望,再一次,如同一個人般,同時停下了腳步。
他們齊刷刷地,抬起了頭。
一百雙熔金般的黃金瞳,穿透了夜幕,精準地,鎖定了那幾架潛藏在黑暗中的「幽蝠」無人機。
「!」
高明瞳孔猛地一縮。
被發現了!
在沒有任何雷達預警,沒有任何聲音提示的情況下,被純粹的……視覺,發現了!
這怎麼可能?!
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。
其中一名黑色守望,有了動作。
他緩緩抬起右臂,手臂上的裝甲,發出一陣細微的機械聲,迅速變形。
一根黑色的,閃爍著金屬寒光的炮管,從他的小臂處延伸出來。
不是槍。
而是一門……肩扛式磁軌炮的微縮版本!
嗡——
一聲輕微的,如同蜂鳴般的能量聚集聲。
炮口處,亮起了一點刺目的藍色電光。
下一秒。
咻!
一道藍色的光束,如同撕裂夜空的閃電,一閃而過。
高空之上,一架「幽蝠」無人機,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規避動作,就在瞬間,被那道光束精準命中。
沒有爆炸,沒有火焰。
那架由最尖端複合材料打造的無人機,就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,無聲無息地,在空中解體,化為了無數紛飛的碎片。
緊接著。
咻!咻!咻!
又是幾道藍色的光束,從不同的黑色守望手臂上射出。
剩下的幾架「幽蝠」無人機,在半空中,如同被點名的靶子,接二連三地,化為齏粉。
整個過程,不超過三秒。
做完這一切,那些黑色守望,便放下了手臂。
裝甲,恢復原狀。
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幾隻煩人的蒼蠅。
然後,他們再次邁開腳步,繼續以那恆定的速度,向前奔襲。
從頭到尾,他們都沒有看過高明所在的瞭望哨一眼。
因為,他們根本不在乎是誰在窺探。
他們只是在清除所有進入他們「安全距離」的,未知的,潛在的威脅。
瞭望哨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
高明和他手下的軍官們,一個個臉色蒼白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。
剛才那一幕,給他們帶來的震撼,甚至超過了孫彥發來的那段屠殺「欺詐者」的錄像。
如果說,屠殺怪物,展現的是他們無與倫比的破壞力。
那麼剛才,隨手點掉幾架最先進的隱形無人機,展現的,就是他們那令人絕望的,洞悉一切的感知能力,和無法理喻的精準打擊能力。
「師……師長……」
警衛連長的聲音,都在發抖。
「這……這他媽的……還是人嗎?」
高明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緩緩地,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。
他的手,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。
他想起孫彥的話。
「不要試圖去試探他們。」
他現在才明白,那不是警告。
那是一種……忠告。
一種來自親眼目睹過神跡的凡人,對另一個凡人的,發自肺腑的忠告。
「傳我命令。」
高明的聲音,沙啞得厲害。
「所有部隊,關閉一切主動偵測設備。」
「在他們通過我方防區之前,所有人,不准有任何多餘的動作。」
「我們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。
「我們,只需要靜靜地看著。」
「看著他們,從我們的世界路過。」
……
灰燼的小隊,很快便進入了曙光第一師的防區。
公路兩旁,曙光第一師的士兵們,筆直地站立著。
他們沒有歡呼,沒有敬禮。
只是用一種混合著敬畏、好奇與恐懼的複雜眼神,注視著這支沉默的隊伍。
他們看著那一百個黑色的身影,如同風暴般從自己面前掠過。
他們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,如同實質般的壓迫感。
他們能聽到自己那不受控制的,劇烈的心跳聲。
一個年輕的士兵,忍不住握緊了手中的槍。
他身邊的老班長,一把按住了他的手。
「別緊張,也別害怕。」
老班長的聲音很沉。
「他們不是敵人。」
「那他們是什麼?」年輕士兵下意識地問。
老班長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黑色背影,緩緩地說道:
「他們是神。」
「一群……替我們背負了罪孽的,孤獨的神。」
年輕士兵愣住了。
他不懂班長在說什麼。
但他覺得,自己好像,抓住了一點什麼。
他再次望向那些背影,眼神中的恐懼,漸漸散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難以言喻的,莊重的,悲傷的情緒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應該做點什麼。
他想起了視頻中看到的,滬海基地那些士兵的做法。
可是,這裡是前線,沒有罐頭,沒有綠葉。
他想了想,從自己的口袋裡,摸出了一枚擦得鋥亮的,黃澄澄的子彈殼。
那是他第一次上戰場,打出的第一發子彈後,冒著風險撿回來的。
是他自己的護身符。
他猶豫了一下,還是跑到了路邊。
在黑色守望經過之後,那捲起的塵土還未落下時,他將那枚金色的彈殼,輕輕地,放在了路邊的石頭上。
陽光下,那枚彈殼反射著微弱的光芒。
就像一點,渺小的,卻又無比堅定的敬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