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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3章 榮辱浮沉

2025-09-06 00:46:54 作者: 念曦

  李萍兒終究是扛不住了。

  連日的承歡與無形中的磋磨,抽乾了她最後一絲精氣神。

  她病倒了,蜷縮在偏殿冰冷的床榻上,咳得撕心裂肺,臉頰燒得通紅,整個人迅速枯萎下去。

  養心殿那邊傳來消息,皇帝只淡漠地批了句「她身強體壯,吃些藥便無事。」

  賞下些尋常藥材,當夜,竟還要繼續。

  這還是恩寵嗎?

  甚至已經不再講她當做人來對待了。

  婉棠聽著小順子低聲回稟,面上無波無瀾,只指尖掐入掌心,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印。

  當夜,御花園暖閣設下小宴。

  婉棠破天荒地穿了一襲灼灼其華的緋色宮裝,金線繡成的纏枝海棠在燈下流光溢彩。

  她並未刻意靠近御座,只坐在不遠處,執壺斟酒,指尖如玉。

  側顏清冷,偶爾與旁人說笑幾句,眼波流轉間,卻總似有若無地掠過那至高無上的帝王。

  她談論詩詞,引經據典,見解獨到,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。

  

  她指尖掠過琴弦,奏的不是尋常柔靡之音。

  而是一曲帶著些許金戈鐵馬意味的舊調,颯爽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孤高。

  楚雲崢的目光,漸漸被她吸引。

  他見過她恭順的模樣,清冷的模樣,甚至倔強的模樣。

  卻從未見過她這般,鮮活又帶著鉤子的模樣。

  像是一杯醇酒,明知可能醉人,卻忍不住想要嘗一嘗。

  宴至中途,婉棠尋了個藉口提前離席。

  她走得毫不留戀,裙擺拂過階下初開的夜曇,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冷香。

  不過半個時辰,長樂宮外便響起了熟悉的聖駕儀仗聲。

  楚雲崢踏入宮門時,婉棠正倚在窗邊看書。

  墨發如瀑,只斜斜簪了一根素玉簪子,那身緋色宮裝已換下,穿著一身月白的常服。

  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減,與方才宴上的明艷判若兩人。

  「皇上?」她抬眼,似有些驚訝,忙要起身行禮。

  楚雲崢已大步上前,握住她的手腕。

  觸手微涼。

  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,喉結微動:「方才宴上那曲子,再為朕彈一遍。」

  婉棠微微垂眸,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:「臣妾有些乏了。」

  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慵懶與疏離,非是拒絕,卻更引人探究。

  楚雲崢心底那點被勾起的火苗蹭地竄高。

  他從未在她這裡受過這等若有似無的推拒,反而覺得新奇又難耐。

  他手臂用力,將她帶入懷中,低頭嗅到她發間清冷的香氣,聲音喑啞:「棠棠今日,甚美。」

  婉棠沒有掙扎,也沒有迎合,只在他懷裡微微偏過頭。

  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線條,聲音輕得像嘆息:「皇上是來看李官女子的嗎?她病得重,在偏殿……」

  「朕是來看你的。」楚雲崢打斷她,指尖撫上她的臉頰,迫使她看向自己。

  他眼底燃著熟悉的侵略性,卻又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迷,「告訴朕,今日為何不一樣?」

  婉棠迎著他的目光,眼底水光瀲灩,卻看不清情緒。

  她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,指尖若有似無地划過他的衣襟:

  「臣妾只是忽然覺得,這宮裡的花開得再好,若無人欣賞,也是寂寞。」

  這一夜,長樂宮的燭火燃至天明。

  楚雲崢像是發現了什麼前所未有的珍寶。

  對婉棠展現出的、與往日截然不同的風情慾罷不能,徹底將病中的李萍兒拋諸腦後。

  【還是棠棠厲害,不出手就算了。一旦出手,必定拿下皇上。】

  【到底是嘴硬心軟的,說的是不管李萍兒,看見李萍兒這樣,還不是一樣出手了。】

  【李德福想了那麼多法子,均是沒有半點效果。均是不如婉棠隨隨便便出手啊!】

  【難道這就是真愛的力量嗎?】


  【呸,戀愛腦!】

  婉棠此刻,才不想理會他們說什麼,畢竟眼下她為的不僅僅是李萍兒。

  後宮之中,沒有了皇上的寵愛,就等於失去了一切庇護。

  時機未到,如何能夠冷落了這個能主宰榮辱浮沉的人?

  婉棠想到此處,苦澀一笑。

  轉身看著身邊男人,此刻正在熟睡。

  楚雲崢就像是個孩子,終於得到了久違的安定,睡的如此安穩。

  晨光熹微,透過紗幔落入帳中。

  楚雲崢醒來,臂彎里是婉棠溫軟的身子。

  他心情頗佳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著她的髮絲,忽而開口道:「過些時日春闈,朕帶你去。」

  婉棠依在他懷中,眼睫微顫,似是無意般輕聲試探:「春闈?」

  「臣妾聽聞多是才子們比拼文采,皇上帶臣妾去,怕是會惹人非議……」

  楚雲崢低笑一聲,手掌在她肩頭摩挲,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權衡:「文采?」

  「那不過是錦上添花。朕要選的,是能執掌乾坤的刀。」

  他略一頓,聲音沉了幾分:「大將軍的位置,空懸太久,總得有人坐上去。」

  婉棠知道,自己等了許久的機會,總算是來了。

  嘴角含笑,對皇上說了句好。

  都依著皇上。

  卻在天剛亮時,將一張小紙條綁在鴿子腿上,送了出去。

  春闈校場,旌旗獵獵,並非文人墨客的紙硯之地,而是沙場點兵的肅殺之境。

  帝後高坐觀禮台。

  蕭明姝鳳冠朝服,儀態端方,嘴角噙著合乎身份的淺笑。

  目光卻時不時掃向台下另一側的身影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。

  台下,一眾武將或披甲或勁裝,屏息凝神,等待著天子檢閱。

  而在這一片雄性荷爾勃發的場域中,一道身影卻奪去了大半目光。

  惠妃。

  她未坐於女眷席,亦未穿戴繁複宮裝。

  一身玄色輕甲,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,墨發高束成髻,僅以一根素銀簪固定。

  陽光灑在她周身,那身沉寂已久的戎裝仿佛被注入了靈魂,她眉眼間的慵懶倦怠一掃而空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如出鞘寒刃的光彩,整個人如同被擦去塵埃的明珠,驟然鮮活明亮起來。

  她靜立於一眾將領之前,目光灼灼,直視校場,那身經百戰淬鍊出的氣勢,竟絲毫不遜於身旁任何一位將軍。

  楚雲崢看著台下,目光掠過惠妃時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讚許,卻並未多言。

  考核開始。

  騎射、布陣、兵法推演,項目逐一進行。

  青年才俊們使出渾身解數,場中呼喝聲、馬蹄聲、兵器碰撞聲不絕於耳,精彩紛呈。

  輪到兵法策問時,一儒將打扮的青年侃侃而談,引經據典,頗得幾位文官考官頷首。

  忽地,一個清亮卻帶著沙場磨礪出的沉穩女聲打斷了他:「紙上談兵!」

  眾人皆驚,望去正是惠妃。

  她甚至未起身,只抱臂而立,唇角帶著一絲冷峭:「閣下所言『迂迴包抄』固然是古之良策,然則漠北地勢開闊,敵軍多為騎兵,來去如風。」

  「你以步兵為主力迂迴三百里,未至其側翼,糧道已斷,軍心已潰!此非殲敵,實為送死!」

  那青年頓時面紅耳赤。

  惠妃卻不再看他,轉向御座,抱拳行禮,聲音清晰落下:「皇上,漠北之戰,首重騎兵突襲與後勤保障。」

  「當以精騎直搗黃龍,輔以輕騎游擊斷其補給,方可速戰速決!而非拘泥古法,徒耗國力!」

  她一番言論,乾脆利落,直指要害,帶著從血火中拼殺出的實戰魄力,讓在場許多老將都不禁暗自點頭。

  蕭明姝看著台下那個光芒四射、幾乎奪去所有注意力的身影,又瞥見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欣賞,手中的絹帕幾乎要擰碎。

  她強撐著笑容,對身旁的皇帝柔聲道:「惠妃妹妹真是英姿不減當年。」


  語氣里的酸意,幾乎要滴出來。

  楚雲崢卻似未聞,目光仍落在校場之上,只淡淡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這場春闈,因惠妃的意外登場,風頭幾乎全被她一人奪去。

  她站在那裡,本身便是對「女子不如男」最凌厲的反駁,也無聲地宣告著,這深宮,從未真正困住過一隻渴望翱翔的鷹。

  高台之上,婉棠端坐於帝側,目光卻並未流連於場中激烈的武藝較量,也未過多在意皇后那幾乎壓抑不住的妒火。

  她的全部心神,都被台下那個身著戎裝、光芒萬丈的身影牢牢攫住。

  惠妃立於獵獵風中,脊背挺得筆直,與將領辯論時言辭犀利,眸光銳利如鷹。

  那不再是深宮中慵懶倦怠、對萬事漠不關心的妃嬪,而是一個真正活過來的、有著自己疆場與意志的靈魂。

  婉棠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胸腔里某處沉寂已久的東西,隨著惠妃每一個鏗鏘的字句、每一個堅定的手勢,而被重重敲響。

  她看著惠妃,仿佛透過她,看到了宮牆之外另一種遼闊的可能。

  不是依靠帝王的恩寵搖尾乞憐,不是困於方寸之地與女人爭風吃醋,而是憑藉自身的才華與能力,真真正正地站立於天地之間,贏得尊重,甚至掌控權力。

  那一瞬間,婉棠的眼睛亮得驚人,如同暗夜裡驟然點燃的兩簇火苗。

  她一直知道要爭,要斗,要往上爬,卻似乎總困於如何做一個更得寵的妃子,如何扳倒皇后,如何鞏固地位。

  而此刻,惠妃像一把劈開迷霧的利刃,為她指明了另一個方向。

  一條或許更艱難,卻更廣闊、更自由的路。

  她的心跳悄然加速,一個模糊卻極具誘惑力的念頭破土而出。

  或許,她想要的,從來不僅僅是帝王的一點垂憐。

  校場另一側,許硯川如同被釘在原地。

  他自認見過邊關冷月,大漠狂沙,亦見過京都繁華,名門閨秀。

  可從未有一人,像台上那道身影般,以如此霸道又耀眼的方式,悍然闖入他的視野,撞碎他所有固有的認知。

  惠妃。

  那身玄甲襯得她膚白似雪,卻又與尋常女子的嬌柔毫無干係。

  那是經過血火淬鍊的英氣,是執掌過千軍萬馬的從容。

  她言辭鋒利,一語中的,駁得那誇誇其談的儒將面紅耳赤時,那眉宇間飛揚的神采,竟比秋日陽光更灼人眼。

  許硯川感覺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胸腔,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流自心底洶湧而上,燒得他喉頭髮干,指尖微顫。

  他見過的美人不少,卻從未有人能美得如此具有摧毀性。

  仿佛她存在的本身,就是為了驚艷時光,碾壓眾生。

  他忘了周遭的喧囂,忘了這是天子選才的春闈,眼中只剩下那個玄甲赤忱、光芒萬丈的身影。

  她像一道劈開沉悶世界的閃電,驟然照亮了他的人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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