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對著這滿堂的敵意與斥責,那使者木戈,卻依舊是不卑不亢。他沒有急著辯解,而是靜靜地等待著所有人的聲音都平息下去,才再次緩緩開口。
他的目光,平靜地掃過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將領,最終,還是落在了陳匹夫的臉上。
「國公爺,諸位將軍。」他的聲音,沒有絲毫的波瀾,「我知道,你們不信。但,我還是要說。」
「我們是土司。在大奉的眼中,我們或許是蠻夷,是亂匪,是心腹大患。」
他頓了頓,話鋒一轉,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悠遠和蒼涼。
「但對我們自己而言,我們,首先是各自族群的領袖。我的身後,是數萬、數十萬需要吃飯、需要活下去的族人。我們所做的一切,為的,也不過是自己族人的生存,為了讓他們能有一個……更好的生活。」
木戈繼續說道:「過去,大奉在西南的統治,時強時弱,朝廷的政令,也時常更迭。我們看不到一個可以永遠依靠的強者。所以,我們只能靠自己。誰更強大,我們就依附誰,誰能給我們帶來好處,我們就與誰合作。這,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。」
他的目光,忽然變得無比真誠和明亮。
「但是現在,不一樣了。」
「林將軍的天兵,一夜之間,便將播求國的五萬精銳燒成了灰燼。這讓我們所有土司都看明白了,也看清楚了。」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用一種前所未有的、鄭重無比的語氣說道:
「只要大奉一直像現在這樣強大,只要有林將軍這樣的天神猛將鎮守在西南。我們,南蠻諸部,願意永遠歸附,永遠投誠!」
「絕無二心!」
一時間,就連那些原本怒不可遏的武將,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微妙起來。他們雖然依舊不信,但對方這番直白到近乎無恥的「生存之道」理論,卻讓他們一時間找不到太好的反駁理由。
因為,他說的是實話。
這,就是土司。
「呵呵……」
一聲冰冷的、充滿了無盡譏諷的笑聲,打破了這片詭異的沉寂。
陳匹夫緩緩地走回帥位,重新坐下。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看不出喜怒,只是用一種看穿了一切的、淡漠的眼神,看著依舊站得筆直的木戈。
「說得好。說得真是好啊。」陳匹夫的聲音,聽不出任何情緒,「為族人計,為生存計。好一個『強者為尊』。」
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,卻沒有喝。
「你的話,老夫聽完了。」
「但是,老夫不處置你。」
他緩緩抬起眼皮。
「林將軍,」陳匹夫淡淡地說道,「這個人,如何處置,你來決定吧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,包括那名南蠻使者木戈,都齊刷刷地,聚焦在了林塵的身上。
誰也沒有想到,陳匹夫,竟然會在如此重大的決策上,將決定權交給林塵!
木戈的心中,猛地一凜。
林塵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緩緩地站起身。
他沒有看陳匹夫,也沒有看周圍的將領,他的目光,只是饒有興致地,落在了木戈的身上。
「你的話,我也聽完了。很有意思。」
「照你的意思,我們大奉強大,你們南蠻,就願意做一條忠心耿耿的狗。可有朝一日,若大奉不幸轉弱,出現了另一個比我們更強大的敵人,你們南蠻,便有了充足的理由,去當一條新的、更忠心的狗,反過來,再咬我們一口,對嗎?」
木戈的臉色,第一次變了。他那雙如同狼一般沉靜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被人看穿的窘迫與惱怒。但他還是強自鎮定地說道:「林將軍言重了。我南蠻……」
「很可惜。」
林塵直接打斷了他的話,臉上的玩味笑容緩緩收斂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漠。
「我不接受你們的理由。」
「因為,我林塵在的地方,大奉,就永遠不可能會變弱。」
「所以,你們南蠻,連當狗的資格,都沒有。」
這番霸道到極致的宣言,讓在場所有大奉將領,都聽得熱血沸騰!
木戈的臉色,徹底沉了下去。他意識到,眼前這個年輕人,比那沙場宿將陳匹夫,要難對付一百倍!他根本不跟你講道理,也不聽你的邏輯,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!
「林大人!」木戈的語氣,也不由得強硬了幾分,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,「我承認,你們大奉很強,林大人的天兵,更是如同神罰。可是,我們土司,畢竟在這西南十萬大山盤踞了數百年,這裡的每一座山,每一條河,都如同我們自己的手掌紋路一般清晰!」
「你想要剿滅我們,就算你能贏,也必然要付出極其慘重的代價!你的士兵,會在無休無止的山地戰中,被瘴氣、毒蟲、和我們神出鬼沒的勇士,耗盡最後一絲力氣!」
「我們南蠻,可以承諾,永不叛變!甚至……」
他深吸一口氣,終於拋出了自己真正的籌碼。
「我們願意,協助將軍,剿滅黑水崖的蚩天,和鷹愁澗的龍戈!作為我們歸附的投名狀!」
這個提議一出,大廳之內,再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!
讓土司,去打土司!
這不可謂不是一手毒辣的妙計!若是能成,大奉幾乎可以兵不血刃地,就除掉兩個心腹大患!
木戈看著眾人臉上那震驚和意動的神色,心中稍稍安定了幾分。他相信,沒有人能拒絕這個提議。
「當然,」他話鋒一轉,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,「我們也有一個條件。」
「只要將軍答應,在我們南蠻的屬地之內,保留我王孟狼的絕對統治權,允許我們……自治。我們南蠻,將世世代代,為大奉鎮守南疆!」
「想都別想。」
就在木戈話音剛落,就在所有人都還在權衡這筆交易的利弊之時,林塵,幾乎是想都沒想,便直接吐出了這四個字。
木戈臉上的自信,瞬間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