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從後半夜開始下的。裹珍聽見第一片雪花落在窗欞上的聲音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她睜開眼,發現李老蔫又捲走了所有被子,自己只蜷縮在炕角,凍得手腳冰涼。窗外泛著詭異的白光,把屋內照得影影綽綽。
裹珍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拽被子。指尖剛碰到被角,李老蔫就在睡夢中咕噥一聲,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得更緊了。她嘆了口氣,收回手,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又消散。頂棚上的老鼠今夜格外安靜,或許也凍得不願動彈。
天蒙蒙亮時,裹珍終於迷迷糊糊睡去。夢裡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,遠處有個模糊的身影向她走來。她拼命想看清是誰,卻怎麼也睜不開眼睛。
"起來了!"婆婆尖利的聲音刺破夢境,"下雪了,得掃雪!"
裹珍掙扎著爬起來,頭疼欲裂。窗戶上結滿了冰花,像一幅精緻的剪紙。透過冰花的縫隙,她看見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,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。
李老蔫早已不在炕上。裹珍穿好棉襖,發現自己的棉鞋已經被人放在灶台邊烤著——鞋底朝外,剛好能感受到灶膛的餘溫。這細微的體貼讓她愣了一下,隨即想起可能是婆婆放的,畢竟李老蔫從不會注意這些。
院子裡,李老蔫正和公公一起掃雪。他穿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,呼出的白氣在眉毛和胡茬上結了一層白霜。看見裹珍出來,他動作頓了一下,又低頭繼續幹活,鐵鍬鏟在凍硬的地面上,發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"先去把雞餵了,"婆婆從廚房探出頭,"然後來幫我揉面。這雪一時半會兒停不了,得多蒸點饃饃備著。"
裹珍點點頭,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雞窩走。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,她下意識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凍得發疼的耳朵。雞窩裡,幾隻母雞擠在一起取暖,看見裹珍就"咯咯"叫著圍上來。她撒了一把玉米粒,看著它們爭搶啄食,突然想起娘家院子裡那隻總是護著小雞仔的老母雞。
"裹珍!"婆婆的喊聲從廚房傳來,"面都發好了,磨蹭啥呢?"
廚房裡熱氣騰騰,大鐵鍋里的水已經燒開,白霧瀰漫。婆婆正在案板上揉面,臉頰被熱氣熏得通紅。
"把這盆面揉了,"婆婆頭也不抬地說,"我去倉房拿點紅棗。"
裹珍挽起袖子,把手伸進面盆。麵團冰涼黏膩,凍得她手指發麻。她機械地揉著,聽著院子裡男人們掃雪的聲響和偶爾的對話。公公在說什麼交公糧的事,李老蔫只是"嗯""啊"地應著,一如既往地寡言。
"聽說馬嬸家燕子要去學裁縫?"婆婆突然問。她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,正站在裹珍身後,手裡捧著一碗干紅棗。
裹珍的手頓了一下:"嗯,說是去鎮上的裁縫鋪......"
"哼,不安分!"婆婆把紅棗重重放在案板上,"姑娘家學那些幹啥?她婆家能樂意?"
裹珍沒接話,繼續揉著麵團。她想起燕子亮晶晶的眼睛和塞給她的那塊水果糖,舌尖似乎又嘗到了那絲甜味。
"你呀,"婆婆突然湊近,身上帶著陳年衣櫃裡的樟腦味,"別跟那些瘋丫頭學。抓緊生個孩子是正經。"她壓低聲音,"老蔫他爹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,就盼著抱孫子呢。"
裹珍的手在麵團里攥緊,指甲陷入柔軟的麵團。婆婆的話像一根刺,扎在她最疼的地方。流產已經過去大半年了,她的肚子依然平坦如初。每個月那幾天,婆婆的眼睛就像鉤子一樣往她褲襠上瞟,然後臉色一天比一天陰沉。
"我......"裹珍剛想說什麼,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。接著是公公的喊聲:"老婆子!快拿燒酒來!"
婆婆臉色一變,扔下麵團就往外跑。裹珍也跟了出去,看見李老蔫坐在雪地上,抱著右腳,臉皺成一團。原來掃雪時鐵鍬打滑,鏟到了自己的腳背。厚厚的棉鞋被劃開一道口子,滲出的血在白雪上格外刺眼。
"笨手笨腳的!"公公罵著,卻動作利落地幫兒子脫掉棉鞋。李老蔫的襪子已經被血浸透,粘在傷口上。公公小心地揭開,露出腳背上一條猙獰的傷口,皮肉外翻,隱約能看到骨頭。
裹珍胃裡一陣翻騰,卻強忍著沒移開視線。李老蔫疼得臉色發白,卻咬著牙一聲不吭,只有額頭上密布的冷汗泄露了他的痛苦。
"去請王婆子!"婆婆命令道,一邊用燒酒沖洗傷口。李老蔫渾身一顫,手指深深摳進雪地里。
裹珍轉身就往院外跑,積雪沒到小腿,每走一步都艱難無比。寒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,像無數細小的針扎。王婆子家在村東頭,平時走要一刻鐘,這樣的天氣至少得半個時辰。
等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帶著王婆子回來時,李老蔫已經被抬到炕上。傷口用布條草草包紮著,滲出的血已經把布料染紅。王婆子一進門就嚷嚷著要熱水、乾淨布和針線。
"得縫上,"她檢查完傷口說,"這麼冷的天,感染了可了不得。"
裹珍負責燒水和遞東西。看著王婆子用燒紅的針穿過李老蔫的皮肉,她胃裡一陣陣抽搐。李老蔫死死咬著木棍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,卻始終沒喊一聲疼。縫完最後一針,他終於撐不住,昏了過去。
"得有人守著,"王婆子收拾著傢伙什,"夜裡可能會發燒。"她意味深長地看了裹珍一眼,"你男人挺能忍疼,是個硬骨頭。"
裹珍點點頭,送走王婆子後,坐在炕沿守著李老蔫。他的臉在油燈下顯得格外蒼白,嘴唇因為失血而乾裂。裹珍用濕布輕輕擦拭他額頭上的冷汗,動作小心翼翼,像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夜深了,公公婆婆都去睡了。裹珍添了炕火,屋裡漸漸暖和起來。她坐在小板凳上,困得直點頭,卻不敢睡。李老蔫的呼吸時而平穩時而急促,顯然睡得並不安穩。
"水......"半夜時分,李老蔫突然發出微弱的聲音。裹珍趕緊端來溫水,扶起他的頭。李老蔫貪婪地喝著,喉結上下滾動,有幾滴水順著嘴角流下,消失在胡茬里。
"還......還要......"他的聲音嘶啞,眼睛半睜著,目光渙散。
裹珍又倒了一碗。這次李老蔫喝得急,嗆得咳嗽起來,震動了傷口,疼得他直抽氣。
"慢點......"裹珍不自覺地放柔了聲音,像哄孩子一樣拍著他的背。李老蔫愣了一下,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說話。兩人目光相接,又同時移開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尷尬。
"你......睡吧。"李老蔫重新躺下,背對著裹珍,"我沒事了。"
裹珍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最終只是輕輕"嗯"了一聲,回到小板凳上。屋外,雪還在下,偶爾能聽見樹枝被積雪壓斷的"咔嚓"聲。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,像一場無聲的皮影戲。
後半夜,李老蔫果然發起高燒,渾身滾燙,開始說胡話。裹珍用濕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臉和脖子,聽著他含混不清地喊著"爹"和"娘",偶爾還有幾個她聽不懂的詞。有一次,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她疼出眼淚。
"苗......苗......"李老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卻沒有焦距,"別踩......苗......"
裹珍愣住了。她突然意識到,李老蔫可能是在說他們失去的那個孩子。在發燒的混沌中,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終於泄露了一絲內心深處的傷痛。這個發現讓裹珍胸口發緊,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。
天亮時分,李老蔫的燒終於退了。裹珍累得眼皮直打架,卻還得起來做早飯。雪已經停了,院子裡積了足有半人高的雪,在晨光中閃著刺眼的白光。
婆婆看見裹珍通紅的眼睛,破天荒地沒使喚她幹活。"去睡會兒吧,"她難得和氣地說,"老蔫怎麼樣了?"
"燒退了,"裹珍啞著嗓子回答,"睡得挺踏實。"
婆婆點點頭,從鍋里盛了一碗粥給她:"吃了再睡吧。"
裹珍捧著熱粥,突然覺得鼻子發酸。這可能是婆婆第一次對她表現出關心。她小口喝著粥,聽著公公在院子裡鏟雪的聲響,恍惚間有種錯覺,好像自己真的融入了這個家。
補了一覺起來,已是下午。裹珍去查看李老蔫的情況,發現他正靠著牆坐著,笨拙地試圖自己換藥。
"我來吧。"她接過布條和藥粉。李老蔫沒拒絕,只是默默把傷腳伸過來。
裹珍小心地解開昨天的包紮。傷口紅腫得厲害,縫線像一條醜陋的蜈蚣趴在腫脹的皮肉上。她輕輕塗抹王婆子留下的藥粉,聽見李老蔫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"疼嗎?"她下意識問,隨即覺得自己問得多餘。
出乎意料的是,李老蔫回答了:"還......還行。"
這是他們之間少有的對話。裹珍的手抖了一下,藥粉灑多了些。她趕緊吹了吹,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。
"謝......謝謝。"包紮完畢時,李老蔫突然說。聲音很低,但裹珍聽得清清楚楚。她驚訝地抬頭,對上李老蔫躲閃的目光。這個沉默的男人居然會道謝,簡直比太陽打西邊出來還稀奇。
"沒......沒事。"裹珍結結巴巴地回應,突然覺得臉上一陣發熱。她匆忙收拾好東西,逃也似的離開了屋子。
接下來的日子,裹珍負責照顧李老蔫的傷。每天換藥、端飯、倒尿盆,兩人之間的交流依然不多,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似乎緩和了些。有時候,裹珍甚至能感覺到李老蔫在試圖說點什麼,雖然往往以失敗告終。
第七天夜裡,裹珍被一陣壓抑的呻吟聲驚醒。借著月光,她看見李老蔫蜷縮在炕的另一邊,渾身發抖,顯然是在強忍疼痛。
"傷口疼?"她小聲問。
李老蔫沒回答,但顫抖的肩膀已經說明了一切。裹珍爬起來,摸索著點亮油燈。微弱的燈光下,李老蔫的臉色慘白,額頭上布滿冷汗。
"得換藥。"裹珍說著,去拿王婆子留下的藥粉。換藥時,她發現傷口有些化膿,黃白色的膿液從縫線處滲出來,散發著不祥的氣味。
"得找王婆子再看看。"她擔憂地說。
"不......不用。"李老蔫咬著牙說,"明天......明天就好了。"
裹珍想反駁,卻聽見院子裡傳來腳步聲。接著是婆婆壓低的嗓音:"咋回事?疼得厲害?"
原來婆婆也被吵醒了。她查看了傷口,臉色變得凝重:"得再請王婆子。這傷口不對勁。"
這次是公公去請的王婆子。老人家半夜被叫醒,脾氣很不好,但看到傷口後立刻嚴肅起來:"感染了。得拆線清創,不然這條腿保不住。"
清創的過程比縫合還要痛苦。李老蔫死死咬著木棍,渾身被汗水浸透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。裹珍在一旁遞工具、換熱水,看著王婆子把腐肉一點點剔除,胃裡翻江倒海,卻強忍著沒表現出來。
處理完傷口已是凌晨。王婆子交代了注意事項,又留下一些草藥,打著哈欠走了。公公婆婆也去睡了,屋裡又只剩下裹珍和李老蔫。
"睡吧。"裹珍輕聲說,吹滅了油燈。
黑暗中,她聽見李老蔫粗重的呼吸聲,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呻吟。鬼使神差地,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李老蔫的手。那隻手粗糙、潮濕,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。
裹珍突然想起母親的話:"等有了孩子,男人的心就定了。"但此刻,她第一次覺得,也許不需要孩子,兩個人也能找到某種連接的方式,哪怕笨拙,哪怕沉默。
窗外,雪又開始下了,簌簌的落雪聲像某種輕柔的絮語。裹珍輕輕捏了捏李老蔫的手,感覺到對方也回捏了一下,力道很輕,卻讓她心頭一顫。在這個寒冷的冬夜,兩顆孤獨的心似乎找到了一種無需言語的交流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