裹珍在磚廠食堂找到一份臨時工的活計,每天凌晨四點起床,和面、蒸饃、燒大鍋菜,忙到日頭西斜才能歇口氣。燕子男人幫忙安排的住處是磚廠廢棄的保管室,不到十平米,窗戶漏風,雨季時牆角會長出青苔。但裹珍已經很知足了——至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,離小樹也只有十幾里路。
每月初一,是她和李老蔫約定的探視日。天不亮她就起床,換上最體面的衣裳,揣著攢了一個月的零嘴——有時是幾塊水果糖,有時是鎮上買的動物餅乾,走兩個時辰的土路回村。
第一次回去時,小樹躲在李老蔫身後,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滿是陌生和恐懼。裹珍的心像被針扎了一樣疼,她蹲下身,輕聲喚道:"小樹,是娘啊......"
孩子搖搖頭,奶聲奶氣地說:"你不是我娘,奶奶說,我娘死了。"
裹珍的眼淚"唰"地下來了。李老蔫站在一旁,黝黑的臉上寫滿愧疚:"娘......娘瞎說的......"
那天臨走時,小樹終於接過了她手裡的糖,但沒有叫她娘。裹珍走出老遠,還能聽見婆婆尖利的嗓音:"誰讓你要她的東西?不怕下毒啊!"
第二次回去,小樹已經會主動跑過來,翻她的布兜找吃的。裹珍趁機把孩子摟在懷裡,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的奶香味。李老蔫蹲在門檻上抽菸,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,眼神複雜。
"他對你好嗎?"裹珍小聲問孩子。
小樹正專心啃餅乾,含糊不清地說:"爹好,奶奶凶。"
裹珍鼻子一酸。她多想帶著孩子遠走高飛啊,可眼下連自己都養活不起,拿什麼養孩子?燕子說得對,得先站穩腳跟,再想辦法。
第三次探視日前夜,下了一場暴雨。裹珍頂著風雨上路,渾身濕透,懷裡揣著的雞蛋糕卻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。走到半路,她突然眼前一黑,栽倒在泥濘里。醒來時,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炕上,身上蓋著打著補丁卻很乾淨的棉被。
"醒了?"一個粗獷的男聲響起。
裹珍轉頭,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坐在炕沿,絡腮鬍,濃眉大眼,身上的工裝褲沾滿油漬。她下意識往被子裡縮了縮:"你是誰?我在哪裡......"
"我王鐵柱,"男人撓撓頭,"跑運輸的。路過看見你暈在路邊,就給你捎回來了。"
"走啥走?"王鐵柱皺眉,"燒還沒退呢!"他倒了杯熱水遞過來,"你去哪?我送你。"
裹珍捧著杯子,熱氣熏得眼睛發酸:"李家村......看我兒子......"
王鐵柱的表情突然變得古怪:"你是......李老蔫的......"
"前妻。"裹珍輕聲說。
"巧了,"王鐵柱苦笑,"我正要去找李老蔫呢。"
原來王鐵柱是李老蔫的遠房表兄,剛死了媳婦,留下個三歲的閨女丫丫。這次回來,一是奔喪,二是托親戚幫忙照看孩子。
"我常年在外面跑車,"王鐵柱嘆氣,"丫丫不能沒娘啊。"
裹珍心裡一動。她看著這個五大三粗卻手足無措的男人,突然看到了希望——如果嫁給王鐵柱,她就能名正言順地回村,天天見到小樹。至於感情......經歷過李老蔫,她早就不奢望了。
"你......"裹珍鼓起勇氣,"考慮過再娶嗎?"
王鐵柱愣了一下,隨即搖頭:"丫丫還小,我怕後娘對她不好。"
"我對孩子好,"裹珍直視他的眼睛,"因為我也有個兒子,在李家。"
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,王鐵柱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:"你是說......"
裹珍點點頭:"我當你閨女的娘,你讓能我回村看兒子。"
王鐵柱搓著粗糙的大手,陷入沉思。屋外雨停了,陽光透過雲層,照在炕沿上那一小塊水漬上,閃閃發亮。
"行,"他終於開口,"但有個條件——丫丫你得當成是你親閨女,不能偏心。"
裹珍鬆了口氣:"我保證。"
就這樣,一樁各取所需的婚姻達成了。沒有花前月下,沒有海誓山盟,只有兩個傷痕累累的成年人和兩個沒娘的孩子。
王鐵柱開車把裹珍送回磚廠,路上買了一包大白兔奶糖:"給丫丫的,就說......就說她新媽媽給的。"
裹珍接過糖,心裡五味雜陳。她即將成為另一個孩子的母親,卻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。命運像個殘忍的玩笑,總是給她最不想要的"驚喜"。
燕子聽說這事後,驚得差點摔了茶缸:"你瘋了?王鐵柱可是出了名的暴脾氣!前年還把人打住院了呢!"
"我打聽過了,"裹珍平靜地整理著少得可憐的行李,"他打的是調戲他媳婦的二流子。"
"那也不能......"燕子急得直跺腳,"你圖啥啊?"
裹珍停下動作,輕聲道:"小樹。"
燕子不說話了。作為母親,她理解這種執念。
三天後,王鐵柱開著那輛藍色小貨車來接裹珍。他颳了鬍子,換了身乾淨的工裝,甚至還噴了髮膠,頭髮梳得油光水亮。裹珍抱著小包袱上了車,后座上坐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看著她。
"丫丫,"王鐵柱粗聲粗氣地說,"叫娘。"
丫丫咬著嘴唇不說話,大眼睛裡滿是警惕。裹珍從兜里掏出那塊大白兔奶糖:"吃糖嗎?"
孩子猶豫了一會兒,伸出小手接過糖,小聲說了句:"謝謝阿姨。"
王鐵柱尷尬地撓頭:"慢慢來,慢慢來......"
去王家村必須經過李家村,車開進李家村村時,不少人在指指點點。裹珍挺直腰杆,目不斜視。她知道村里人會怎麼說——"二婚頭""攀高枝""不要臉"。但為了小樹,這些閒言碎語算什麼?
王鐵柱家在王家村最東頭,三間磚瓦房,院子裡停著一輛摩托車,一看就比李老蔫家富裕。丫丫一下車就跑進屋,躲在自己房間裡不出來。
"別介意,"王鐵柱拎著行李,"孩子認生。"
裹珍搖搖頭,開始打量這個新家。客廳牆上掛著王鐵柱和前妻的結婚照,女人眉清目秀,笑得溫柔。五斗柜上擺著個小小的香爐,三炷香還沒燃盡——顯然是在祭奠亡妻。
"那個......"王鐵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有些尷尬,"明天就收起來......"
"不用,"裹珍輕聲說,"該記著的就得記著。"
王鐵柱愣了一下,眼神柔和了許多:"你......跟我想的不一樣。"
晚上,裹珍做了頓簡單的飯菜——炒土豆絲、蒸雞蛋和玉米粥。丫丫不肯上桌,躲在屋裡啃餅乾。王鐵柱要去揪她,被裹珍攔住了:"讓孩子緩緩。"
王鐵柱有一個娘,沒在家,去他三姨家串門去了。
飯後,王鐵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,取出存摺和一堆票據:"我跑長途,一個月能掙五六百。錢你管著,該花的花,該省的省。"
裹珍驚訝地看著他。在李老蔫家,她連買根針都要向婆婆報備,更別說管錢了。
"丫丫上學前班,每月五塊錢學費。"王鐵柱繼續道,"我常不在家,你......多擔待。"
裹珍點點頭,突然覺得這個看似粗獷的男人,其實比李老蔫有擔當得多。
晚上睡覺成了最大的尷尬。王鐵柱的前妻剛過世三個月,屋裡還留著她的梳子、頭繩和沒做完的鞋墊。裹珍主動提出睡廂房,王鐵柱卻紅了臉:"那哪行......外人知道了笑話......"
最後,兩人睡在了一張床上,中間隔著條"三八線",誰也不敢動。裹珍聽著身旁男人均勻的呼吸聲,想起了六年前和李老蔫的第一夜——同樣的尷尬,不同的心境。
天蒙蒙亮時,裹珍被一陣壓抑的啜泣聲驚醒。她睜開眼,看見王鐵柱背對著她,肩膀微微顫抖。月光照在床頭櫃的照片上,他前妻的笑容溫柔如初。
裹珍輕輕嘆了口氣,假裝沒聽見,翻身睡去。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傷痛,何必戳破?
第二天一早,裹珍就去了李老蔫家。婆婆看見她,像見了鬼似的:"你......你怎麼回來了?"
"我現在是王鐵柱家的,"裹珍平靜地說,"來看我兒子。"
小樹正在院子裡玩泥巴,看見裹珍,愣了一下,然後尖叫著撲過來:"娘!"
裹珍緊緊抱住兒子,眼淚奪眶而出。三個月不見,孩子又長高了,臉上多了一道疤,說是奶奶打水時燙的。她心疼地摸著那道疤,暗自發誓再也不會離開孩子。
"你......"李老蔫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,手裡還拿著鋤頭,"過得好嗎?"
裹珍抬頭看他。李老蔫瘦了不少,眼窩深陷,顯然這幾個月也不好過。"還行,"她輕聲道,"丫丫很乖。"
李老蔫的喉結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麼,最終只是點點頭:"小樹......很想你......"
婆婆在屋裡摔盆砸碗,罵聲不堪入耳。裹珍抱起小樹:"走,娘帶你去買糖。"
她光明正大地牽著兒子走在村道上,遇見熟人就打招呼,毫不避諱。村里人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,但裹珍已經不在乎了。她現在是王鐵柱的媳婦,有資格回村,有資格看兒子,誰也說不出一個"不"字。
傍晚,裹珍送小樹回家時,在門口遇見了王鐵柱。他剛出車回來,風塵僕僕,手裡拎著一條活魚。
"這是......"他看著小樹,有些侷促。
"我兒子,小樹。"裹珍坦然道,"小樹,叫王叔叔。"
小樹怯生生地叫了聲,躲到娘身後。王鐵柱蹲下身,變魔術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個鐵皮青蛙:"給,會跳的。"
小孩子的戒心來得快去得也快。不一會兒,小樹就和王鐵柱玩到了一起,笑聲傳得老遠。裹珍站在一旁,突然覺得,也許這樁各取所需的婚姻,真能過出點滋味來。
晚上,丫丫終於肯出房門了,看見小樹在玩她的積木,立刻衝上去搶:"我的!"
小樹嚇得直往裹珍懷裡鑽。王鐵柱剛要訓閨女,裹珍就攔住了:"丫丫,這是小樹哥哥,以後你的玩具要分他一半,好不好?"
"不好!"丫丫跺腳,"他不是我家的!"
裹珍從兜里掏出一塊糖:"你分玩具給哥哥,阿姨天天給你糖吃。"
丫丫眨巴著大眼睛,權衡利弊,最終接過糖,不情不願地推了半堆積木給小樹。王鐵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:"還是你有辦法......"
夜深人靜時,兩個孩子都睡了。王鐵柱破天荒地沒急著上床,而是坐在堂屋抽悶煙。裹珍給他倒了杯茶,輕聲問:"怎麼了?"
"你......"王鐵柱斟酌著詞句,"還想著李老蔫嗎?"
裹珍搖搖頭:"早不想了。"
"那......"王鐵柱抬頭看她,眼裡有光,"咱們好好過?"
裹珍愣了一下,緩緩點頭:"好。"
這個"好"字說出口的瞬間,她突然感到一陣釋然。是啊,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就該好好走下去。不是為了報復李老蔫,不是為了接近小樹,而是為自己,為這個新組建的家。
王鐵柱掐滅菸頭,試探性地握住她的手。粗糙的掌心溫暖有力,和李老蔫的畏縮截然不同。
裹珍沒有躲,任由他握著。窗外,一輪新月爬上樹梢,灑下清冷的光。這光不再讓她感到孤獨,反而像盞指路的燈,照亮了前行的方向。
次日清晨,裹珍說要回宿舍收拾東西,王鐵柱開車把她送到宿舍,約好了時間去接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