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其他類型> 目錄頁> 第19章 裂痕

第19章 裂痕

2025-08-04 19:04:54 作者: 小梨花O

  王鐵柱離開的第三天,裹珍臉上的痂開始脫落。她對著水缸小心地觸碰那片新生的皮膚,指尖下的觸感比周圍要柔軟許多,像一塊融化的蠟。

  "媽媽,還疼嗎?"丫丫趴在水缸邊緣,小臉倒映在晃動的水面上。

  裹珍搖搖頭,把梳子蘸了水給丫丫編辮子。孩子頭髮細軟,握在手裡像捧著一把蒲公英。自從上次從衛生所回來,丫丫就改口叫她"媽媽"了,再沒提過那個"阿姨"的稱呼。

  "今天想去哪兒玩?"裹珍系好紅頭繩,丫丫的辮子像兩截嫩玉米穗。

  "河邊!"丫丫蹦起來,"摸螺螄!"

  裹珍笑著應了。自從王鐵柱去了山西,她緊繃的神經終於能暫時放鬆。老太太這幾天出奇地安靜,甚至會在她做飯時幫忙添柴火。

  日頭剛偏西,娘倆就拎著小桶來到村後的小河邊。河水清淺,能看見鵝卵石間穿梭的小魚。丫丫脫了鞋就往水裡跳,裹珍急忙拽住她:"慢點,當心——"

  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。裹珍手一抖,木梳掉進河裡。這個時間不該有車進村,除非...

  "爸爸回來了!"丫丫歡呼著往路上跑,小桶翻倒在岸邊,剛摸的幾隻螺螄又爬回了水裡。

  裹珍僵在原地。王鐵柱說過這趟要七天,現在才第五天。她機械地撿起丫丫的鞋子,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。

  當她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回家時,小貨車已經停在院門口。王鐵柱正從車上卸貨,看見她們立刻咧嘴笑了:"看我帶啥好東西了!"

  他腳邊堆著幾個麻袋,最上面那個敞著口,露出黃澄澄的小米。老太太站在一旁,臉上難得帶著笑:"山西小米熬粥最養人。"

  "爸爸!"丫丫撲過去,被王鐵柱高高舉起轉了個圈。裹珍站在三步開外,擠出一個笑容:"怎麼提前回來了?"

  "想你們唄!"王鐵柱放下丫丫,從駕駛室拎出一個塑膠袋,"給,城裡買的奶油蛋糕。"

  丫丫興奮地尖叫起來。這種裝在透明塑料盒裡的蛋糕要鎮上才有賣,裹珍只見過沒吃過。王鐵柱把盒子塞給丫丫,轉頭看向裹珍時,目光在她額角的傷疤上停留了一秒。

  "好多了。"他伸手想摸,裹珍下意識偏頭躲開。空氣瞬間凝固。

  老太太一把拉過丫丫:"走,奶奶給你切蛋糕。"院裡轉眼只剩他們兩人。王鐵柱的手懸在半空,慢慢握成拳頭。

  "我買了排骨。"他最終只是指了指車上另一個袋子,"燉點酸菜?"

  晚飯出乎意料地和諧。王鐵柱講了路上遇到的趣事,丫丫吃得滿嘴奶油,連老太太都多喝了半碗粥。裹珍小口啜著米湯,山西小米確實香,滑進胃裡暖融融的。

  "明天去接小樹吧。"王鐵柱突然說,"正好我在家。"

  裹珍的筷子掉在桌上。上次提這事還是她挨打前,之後誰都不敢再提。她偷瞄王鐵柱的臉色,男人正專心啃排骨,表情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。

  

  "真的?"她聲音發顫。

  "騙你幹啥?"王鐵柱吐出一塊骨頭,"丫丫總念叨小樹哥哥。"

  老太太突然咳嗽起來,裹珍連忙給她拍背。老人擺擺手,起身回了自己屋。丫丫困得東倒西歪,裹珍剛要收拾碗筷,王鐵柱按住她的手:"明天再洗。"

  他眼神里的熱度讓裹珍後背發緊。果然,剛把丫丫哄睡,王鐵柱就從背後抱住了她。混合著酒味的呼吸噴在她耳後:"想我沒?"

  裹珍僵著身子點點頭。王鐵柱的手已經探進她的衣襟,粗糙的掌心磨得她皮膚生疼。炕沿硌著後腰,她盯著天花板上晃動的燈泡,想起衛生所護士說的話:"家暴會一次比一次嚴重..."

  這次王鐵柱卻異常溫柔,過後還打了熱水給她擦身。裹珍蜷在炕里側,聽見他在耳邊說:"明天一早就去接小樹。"


  晨光熹微時,裹珍已經烙好了糖餅。王鐵柱心情大好,甚至給丫丫扎了小辮。車子駛過晨霧瀰漫的田野,裹珍的心像浸在溫水裡,那些淤青和傷痛似乎都變得遙遠了。

  李家院子比上次來時更破敗了。李老蔫蹲在門口抽菸,看見車子時明顯怔了一下。小樹從屋裡衝出來,卻在離裹珍幾步遠的地方剎住腳——他看見了王鐵柱。

  "小樹..."裹珍蹲下身張開手臂。孩子猶豫片刻,還是撲進她懷裡。她能感覺到小身板在微微發抖。

  "我們來接小樹住幾天。"王鐵柱上前一步。李老蔫的菸袋鍋子掉在地上,濺起幾點火星。

  "憑啥?"屋裡傳來婆婆尖利的聲音。老太太拄著拐棍出來,眼睛像兩把刀子刮過裹珍,"偷漢子不夠,還要偷孩子?"

  王鐵柱臉色一沉:"嘴巴放乾淨點!"他轉向李老蔫,"就讓娃去住幾天,丫丫想他了。"

  李老蔫搓著手,看看母親又看看兒子,最後目光落在裹珍臉上:"你...過得好不?"

  裹珍喉頭髮緊。她今天特意穿了高領衣裳,就是為遮住脖子上的淤痕。沒等她回答,王鐵柱一把摟住她的肩:"好著呢!我媳婦我能虧待?"

  小樹突然掙脫裹珍的手,跑回屋裡拖出一個布包袱:"我的衣裳!"

  裹珍鼻子一酸。孩子早就準備好了,就等著有人來接他。婆婆見狀,拐棍重重杵在地上:"白眼狼!白養你這麼些年!"

  最終李老蔫點了頭。回程的車上,小樹和丫丫擠在後排座嘰嘰喳喳,像兩隻重逢的小麻雀。裹珍透過後視鏡,看見李老蔫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塵土裡。

  王鐵柱說到做到,接下來幾天對小樹很好。帶兩個孩子去鎮上買了書包,還破天荒陪著去了一趟學校。丫丫的入學手續辦得很順利,小樹作為"借讀生"也能旁聽。

  "等秋天正式報名,倆娃都能上學。"晚飯時王鐵柱宣布。丫丫開心地拍手,小樹卻低下頭:"我要回李家村上學..."

  裹珍手一抖,菜湯灑在桌布上。王鐵柱皺起眉:"在這兒不好嗎?"

  小樹不吭聲,只是偷偷看裹珍。夜裡安頓好孩子們,裹珍剛回屋就被王鐵柱按在牆上:"小兔崽子不識好歹!"

  "他從小在李家村長大的..."裹珍試圖解釋,卻被王鐵柱打斷:"老子好吃好喝供著,他還想著那個窩囊爹?"

  裹珍突然覺得累。她看著王鐵柱扭曲的臉,想起李老蔫佝僂的背影。兩個男人,一個懦弱卻從未傷害她,一個強勢卻會動手打她。

  "孩子需要時間..."她輕聲說。

  王鐵柱突然鬆開手,煩躁地扒拉頭髮:"算了,睡覺!"

  半夜,裹珍被一陣啜泣聲驚醒。她輕手輕腳來到孩子們屋外,聽見小樹在哭:"...想爹..."

  "別哭,"丫丫的聲音老氣橫秋,"爸爸打媽媽時,我也哭。後來爸爸就給買糖..."

  裹珍捂住嘴。她不知道丫丫看見了多少,記住了多少。回到炕上,她睜眼到天明。

  第五天傍晚,王鐵柱又出車了。這次是短途,第二天就能回。裹珍做了孩子們愛吃的土豆餅,小樹卻只啃了小半塊。

  "想家了?"她摸摸兒子的頭。小樹突然抬頭,眼睛亮得嚇人:"娘,你跟我回李家村吧!"

  裹珍手僵在半空。丫丫正專心舔手指上的油,沒注意他們的對話。

  "爹說他知道錯了..."小樹拽著她的衣角,"他說要是娘回來,他再也不讓奶奶對你不好了..."



  她看向正在玩娃娃的丫丫。王鐵柱千般不好,卻是真心疼丫丫。要是她帶著小樹走了,這孩子該怎麼辦?


  "娘..."小樹還在等她回答。裹珍張了張嘴,院門突然被推開。本該明天回來的王鐵柱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。

  "收拾東西。"他聲音沙啞,"我娘摔了。"

  衛生所里消毒水味刺鼻。老太太躺在最裡面的病床上,右腿打著石膏。看見他們進來,老人竟有些慌張:"沒啥大事,柱子非要來..."

  診斷結果是股骨骨折。老人上了年紀,恢復起來慢,至少要臥床兩個月。回家的路上,王鐵柱一直沉默。直到安頓好老太太,他才把裹珍拽到廚房:"明天送小樹回去吧。"

  裹珍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:"為什麼?"

  "你照顧得過來嗎?"王鐵柱壓低聲音,"我得出車,丫丫要上學,現在又多了一個癱在床上的..."

  "我能行。"裹珍打斷他,"小樹很乖,不添亂。"

  王鐵柱突然掐住她下巴:"是不是那小子跟你說什麼了?"他手指用力,裹珍疼得眼淚直流,"一回來就看你倆鬼鬼祟祟的!"

  "沒有..."裹珍掙扎著解釋,"孩子就是想家..."

  王鐵柱猛地鬆開手:"明天必須送走!"說完摔門而去。

  裹珍癱坐在地上,摸著生疼的下巴。廚房門吱呀一聲開了,小樹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:"娘,我明天自己回去。"

  "不行!"裹珍一把抱住他,"娘答應過..."

  "我不想看娘挨打。"小樹的聲音悶在她懷裡,"等丫丫奶奶好了,我再來。"

  那晚裹珍摟著兩個孩子睡了一夜。天蒙蒙亮時,她輕手輕腳起來,烙了一摞糖餅給小樹帶上。送孩子到村口時,小樹突然問:"娘,你臉上還疼不?"

  裹珍搖搖頭。孩子從兜里掏出一個用草編的蜻蜓:"給丫丫的。你跟她說...說秋天我再來找她玩。"

  回程的路上,裹珍的眼淚把衣襟打濕了一大片。快到家時,她看見王鐵柱的小貨車停在院外——他又要出車了。

  "送走了?"王鐵柱從車窗探出頭。裹珍點點頭,男人竟露出一個笑容:"這才聽話。我這次去河北,三天就能回來。"

  車子揚起的塵土嗆得裹珍直咳嗽。她站在空蕩蕩的院門口,突然摸到口袋裡那個皺巴巴的紙條——婦女救助站的電話號碼。

  第一道裂痕,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出現了。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