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車鏈條咔噠咔噠響了三里地,丫丫的腦袋在裹珍後背一點一點的。天光漸亮,霧氣從河面漫上來,把土路浸得濕漉漉的。裹珍的布鞋早就透了,腳趾縫裡全是泥漿。
"媽媽,我屁股疼。"丫丫揪著她衣角小聲說。車座是鐵絲編的,顛簸時硌得孩子生疼。
裹珍單腳撐地停下來,把包袱皮墊在車座上。丫丫突然指著遠處:"媽媽你看,煙!"
村口老槐樹下果然飄著煙,裹珍眯眼一看,嚇得差點摔下車——是王鐵柱的小貨車,車頭正對著她們要去的方向。她慌忙拐進岔道,車輪碾過蕁麻叢,在腿上刮出幾道紅痕。
"不是去鎮上嗎?"丫丫看著完全相反的路。
"咱們...繞點遠。"裹珍聲音發顫。她這才想起村後有條機耕路能通鄉道,只是要翻過西坡。自行車推上陡坡時,車把上掛的布包突然散了,銀鐲子掉進草叢裡閃閃發亮。
裹珍跪在草稞里摸索,冰涼的露水滲進膝蓋。丫丫突然拽她袖子:"爸爸!"
小貨車不知何時繞到了坡下,王鐵柱正跳下車往坡上跑。裹珍抱起丫丫就往玉米地里鑽,乾枯的玉米葉像刀片劃在臉上。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,她腳下一絆,和丫丫一起摔進了灌溉渠。
"裹珍!"王鐵柱的吼聲震得渠邊泥土簌簌往下掉。他扒開玉米杆跳下來,工裝褲被鐵絲網扯開一個大口子。裹珍把丫丫護在身下,摸到一塊帶稜角的石頭攥在了手裡。
預想中的拳頭沒落下來。王鐵柱突然跪在泥水裡,額頭抵著渠沿的苔蘚:"別走...我錯了..."
裹珍愣住了。她從未見過王鐵柱這個樣子——男人眼睛通紅,顴骨上的痂裂開了,血混著汗往下淌。丫丫從她胳膊底下探出頭,怯生生叫了聲"爸爸"。
"我混蛋!我不是人!"王鐵柱突然開始抽自己耳光,啪啪聲驚飛了渠邊的麻雀,"香草那事已經斷了...真的!"
裹珍手心裡的石頭硌得生疼。她看見王鐵柱右手少了一片指甲,是昨晚丫丫咬的地方。男人膝行兩步想抱孩子,丫丫卻哇地哭了。
"你看把孩子嚇的!"王鐵柱改成去拽裹珍的衣角,聲音突然軟下來,"老太太腿腳不便,丫丫還要上學...你就忍心?"
渠水浸透了裹珍的褲管,涼意順著小腿往上爬。王鐵柱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——是那個銀鐲子,沾著草屑和泥巴。
"回家吧..."他給裹珍套鐲子時,手指抖得厲害,"我保證再也不動手了。"
日頭爬上樹梢時,他們仨回到了院子。老太太的拐棍聲從西屋傳來,一聲比一聲重。王鐵柱進門就翻箱倒櫃找紗布,裹珍默默去灶台生火,丫丫蹲在門檻上玩那隻染血的銀鐲子。
午飯是王鐵柱做的,土豆絲切得比裹珍小指還粗。他給丫丫盛了滿滿一碗,又往裹珍面前推了一盤炒雞蛋:"吃,專門給你攤的。"
金黃的蛋皮上灑著蔥花,油星還在滋滋冒泡。裹珍夾了一筷子,在嘴裡嚼了二十多下才咽下去。王鐵柱一直盯著她看,眼神讓她想起被雨淋濕的狗。
下午王鐵柱沒出車,反而拎著鐵鍬去修了雞窩。裹珍坐在堂屋補衣裳,聽見他在院裡跟老太太說話:"...運輸隊的活不接了,以後就在縣裡跑短途。"
老太太的拐棍在地上頓了頓:"香草她爹能答應?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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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退了定金了。"王鐵柱聲音突然壓低,"您別在裹珍跟前提這茬..."
接下來的三天像是一場夢。王鐵柱天天早早回來,帶過鎮上的芝麻糖,給老太太買過膏藥,甚至有一天親自給丫丫洗了腳。第四天傍晚,他搓著手跟裹珍商量:"幾個老夥計約著吃個飯...就村東頭老劉家。"
裹珍正在醃鹹菜,滿手都是鹽粒子:"少喝點。"
"那肯定!"王鐵柱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,"最晚八點回來。"
他換了一件挺括的藍襯衫,臨走還往頭上抹了點頭油。裹珍站在院門口看他走遠,聞到那股茉莉味的頭油香,突然想起春風旅社枕頭上的長頭髮。
丫丫睡著後,裹珍坐在炕沿上數錢。老太太的棺材本、她攢的雞蛋錢、還有王鐵柱這幾天給的家用,卷在藍布衫里剛好一把。堂屋的老座鐘敲了九下,院門始終沒動靜。
十點半,裹珍聽見了熟悉的引擎聲。車燈掃過窗戶時,她迅速把錢塞回炕席底下。王鐵柱不是一個人回來的,同行的還有兩個膀大腰圓的男人,裹珍認得都是村里跑運輸的。
"嫂子對不住啊!"其中一人大著舌頭喊,"柱子哥今天手氣有點背..."
王鐵柱一腳踢翻了牆角的鐵皮桶。裹珍去扶他,被酒氣熏得倒退半步。男人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藍襯衫領子扯開了,露出脖頸上新鮮的抓痕——不是打架能留下的那種。
"錢呢?"他推開裹珍直奔裡屋,"柜子底下那包..."
裹珍追進去時,王鐵柱已經掀開了炕席。鈔票散了一地,他蹲下去撿的樣子像條餓極了的狗。裹珍下意識去攔:"這是丫丫的學費..."
王鐵柱的動作頓住了。他慢慢站起來,鈔票從指縫裡簌簌往下掉。
"你早就打算跑了吧?"聲音輕得嚇人。
裹珍往後退,腳跟撞到門檻。王鐵柱突然抓起炕桌上的茶缸砸過來,搪瓷缸擦著她耳朵飛過,在門框上撞出一個凹坑。
"賤貨!"他撲上來揪住裹珍頭髮,"老子這些天當孫子似的哄著你,你他媽還想著跑?"
裹珍被拽得仰起頭,看見房樑上懸著的燈泡劇烈搖晃。王鐵柱的拳頭砸在肋骨上時,她聽見很輕的"咔"一聲,像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響。
西屋傳來老太太的咳嗽聲,丫丫的哭聲,還有拐棍敲牆的咚咚聲。王鐵柱充耳不聞,他把裹珍拖到堂屋,一腳踹在了她的腿彎上:"跪著!"
那兩個醉漢不知何時走了,堂屋門大敞著,夜風卷著酒氣往屋裡灌。王鐵柱解下皮帶對摺,銅扣在裹珍眼前晃來晃去。
"伸手。"
裹珍把顫抖的手攤開。第一下抽在手心時,她想起去年收麥子,鐮刀割破手指也是這種火辣辣的疼。打到第五下,血順著掌紋流到手腕,銀鐲子被染得通紅。
"知道錯沒?"王鐵柱喘著粗氣問。
裹珍盯著地上自己的血滴,突然笑了。她想起春風旅社垃圾桶里的B超單,想起王鐵柱跪在灌溉渠里的樣子,想起丫丫畫的那些小太陽。
皮帶抽在背上時,裹珍蜷成了團。王鐵柱的皮鞋踢在她腰上,嘴裡罵著"白眼狼""賤骨頭"。有滴溫熱的液體落在她脖子上,不知是汗還是淚。
"爸爸別打媽媽!"丫丫光著腳衝出來,懷裡抱著一個鐵餅乾盒,"錢都給你!"
王鐵柱奪過盒子一倒,硬幣嘩啦啦滾了一地。其中有個五毛的鋼鏰一直滾到裹珍手邊,她看見國徽那面沾著自己的血。
"滾回屋去!"王鐵柱拎起丫丫往西屋扔。孩子撞在門框上,額頭頓時青了一塊。老太太的拐棍從裡屋飛出來,砸在王鐵柱後腦勺上。
"你是畜生啊!連孩子都打!"
王鐵柱愣神的功夫,裹珍爬過去抱住了丫丫。孩子在她懷裡發抖,額頭的包腫得像個鴿子蛋。老太太拖著斷腿往外挪,嘴裡罵著"你個遭雷劈的"。
誰也沒注意地上的硬幣。王鐵柱突然蹲下來,把鋼鏰一個個撿回盒子,撿著撿著肩膀開始抖。再抬頭時,他又變成了灌溉渠里那個流淚的男人。
"我不是故意的..."他去拉裹珍的手,被她躲開了,"丫丫...爸爸喝多了..."
裹珍把臉貼在丫丫頭髮上,聞到兒童香皂的茉莉味——和王鐵柱頭油一個香型。王鐵柱跪著蹭過來,想摸孩子頭上的包,丫丫卻尖叫著往裹珍懷裡鑽。
後半夜,王鐵柱在堂屋打呼嚕,裹珍給丫丫敷額頭。老太太摸出半瓶紅花油,突然說了句:"等秋收完,我帶著丫丫回娘家住段日子。"
裹珍的手停在半空。老太太從不提娘家,據說當年是私奔出來的。
"您..."
"你走吧。"老太太往西屋看了眼,"趁他出車的時候。"
晨光透過窗簾縫時,裹珍摸到了炕席底下的硬物——是那把旅社鑰匙,銅齒上還沾著香草的髮絲。王鐵柱在夢裡嘟囔著什麼,翻個身壓住了她半邊衣角。
裹珍輕輕把衣角抽出來,布料的撕裂聲像一聲嘆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