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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噩耗(1997年深秋)

2025-08-04 19:07:04 作者: 小梨花O

  1997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往年都早。裹珍站在歪脖子棗樹下,望著遠處蜿蜒的山路。馮老三天沒亮就開著拖拉機去鎮上送炭了,說好晌午前准回來。可眼下日頭已經西斜,山路上連個車影子都沒有。

  風卷著雪粒子拍打在臉上,裹珍裹緊了馮老三去年給她買的紅圍巾。圍巾已經起球了,可她還記得他遞過來時結結巴巴的樣子:"鎮、鎮上新到的..."那是他賣了存的炭才攢夠的錢。

  灶上的臘肉燜飯已經熱了三回,油都悶在了飯里。裹珍正要去添柴,突然聽見山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拖拉機"突突突"的聲響,是人的腳步,踩得積雪"咯吱咯吱"響。

  "嫂子!嫂子!"來人喘著粗氣拍打院門,是山下柳樹溝的王二愣子。小伙子棉襖都跑敞了懷,腦門上冒著白氣,"快、快去七里拐!馮哥的車...車..."

  裹珍手裡的柴火"嘩啦"撒了一地。她顧不得穿棉襖,抓起手電筒就往外沖。王二愣子在後面喊:"嫂子等等!路滑..."話音未落,裹珍已經摔在了雪地里,手電筒滾出老遠,玻璃罩碎成了渣。

  "咋回事?"裹珍抓著王二愣子的胳膊站起來,指甲隔著棉襖都掐進了肉里。小伙子疼得齜牙咧嘴:"馮哥的車在七里拐翻了...被、被自己的車斗壓住了..."

  下山的路像抹了油一樣。裹珍摔了不知多少跤,棉褲膝蓋處磨出了洞,雪水滲進去,針扎似的疼。王二愣子舉著手電筒在前面帶路,火光在風雪中忽明忽暗,像隨時會熄滅的鬼火。

  七里拐的懸崖邊圍了七八個人,都是附近村里趕來幫忙的。裹珍撥開人群,煤油燈的光照在那輛熟悉的藍色拖拉機上——車頭已經撞變了形,駕駛座像被巨人捏過的易拉罐。車斗整個翻了過來,把駕駛室壓在了底下。

  "老三!"裹珍撲到車邊,鐵皮的寒氣瞬間穿透了她的棉衣。她看見馮老三的右手從車斗縫隙里伸出來,手指保持著抓握的姿勢,像是要抓住什麼。那隻手已經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,指甲縫裡還嵌著黑乎乎的機油。

  "嫂子...別..."王二愣子想拉她,裹珍卻掙開了。她趴在雪地上,借著煤油燈的光往車底看。馮老三的臉貼在冰面上,胎記在低溫中呈現出紫黑色。他的眼睛半睜著,嘴角還帶著那個熟悉的憨笑,仿佛下一秒就會說"沒、沒事"。

  "還愣著幹啥!"裹珍回頭沖人群吼,嗓子劈了叉,"抬車啊!"她的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尖利,驚飛了崖邊的烏鴉。




  "為了躲一群放學的娃..."柳樹溝的老村長蹲在旁邊抽菸,菸袋鍋子在風雪中明明滅滅,"老三把方向盤往崖邊打...車斗的固定栓斷了..."

  裹珍把馮老三的頭摟得更緊了些。他的頭髮里還有炭灰的味道,是今早出門前沒洗乾淨。她突然摸到他後腦勺有塊黏糊糊的傷口,血已經凝固了,混著碎髮結成硬塊。

  

  王二愣子遞過來一個帆布包,是馮老三從不離身的。"在、在車座底下找到的..."小伙子聲音發顫。裹珍翻開包,裡面裝著半包"大前門",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零錢,還有一張被機油浸透的紙——人身意外險保單,受益人是她。

  雪越下越大。男人們用門板抬著馮老三往山下走,裹珍捧著那個帆布包跟在後面。她走得很穩,一步都沒摔,仿佛馮老三還在家等著她,不能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。

  回到山腰的土坯房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裹珍把燈打開,燈光照在馮老三臉上很暖。她打來熱水,一點點擦掉他臉上的機油和血跡。胎記露出來了,在燈光下呈現出深褐色,像一片秋天的楓葉。

  "傻子..."裹珍用梳子把他蓬亂的頭髮理順,發現裡面夾著幾根白絲,是這半年跑運輸熬出來的。他的手掌攤開著,掌心朝上,仿佛在等待什麼。裹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,十指相扣,卻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溫暖了。


  後半夜,裹珍翻出了馮老三所有的衣服。每一件都帶著他的味道——炭火的焦香,機油的刺鼻,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汗酸。她在一件舊工裝的口袋裡摸到一個硬物,掏出來是一個鐵絲擰的小擺件:兩個小人站在拖拉機上,女的小人繫著紅圍巾。

  雪停了,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在地上畫了一個慘白的方框。裹珍坐在門檻上,望著遠處的山路。往常這個時候,她能聽見拖拉機"突突突"的聲音由遠及近,看見車燈的光柱掃過棗樹枝丫。

  而現在,只有風颳過山崖的嗚咽。

  天亮時,王二愣子帶著幾個後生來幫忙。他們在棗樹下挖了個坑,把馮老三平時最愛坐的小板凳放了進去。"嫂子,讓馮哥看著家..."小伙子紅著眼圈說。

  裹珍沒哭。她把那個鐵絲擺件放在馮老三胸前,又往他手裡塞了一顆大白兔奶糖——是上周趕集時買的,一直沒捨得吃。當第一鍬土落下時,她突然撲上去,把臉貼在馮老三已經僵硬的胸膛上。

  "睡吧。"她輕聲說,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。土一層層蓋上去,最終堆成一個小小的土包。裹珍把馮老三的帆布包掛在棗樹枝上,風一吹,"平安"兩個字就輕輕搖晃。

  回到屋裡,裹珍發現灶台上還溫著那鍋臘肉燜飯。表面泛著誘人的光澤。她盛了兩碗,一碗放在馮老三常坐的位置,一碗自己慢慢吃。

  飯粒混著淚水,鹹得發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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