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的清晨,鄭裹珍被凍得牙齒打顫。儲物間的鐵皮牆透風,呼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了一層薄霜。小黃蜷在她的頸窩處,發出細小的呼嚕聲。
"小黃,今天該發工資了。"她輕聲對貓咪說,手指撫過它溫暖的皮毛。四百塊錢在她心裡已經安排得明明白白:給爹買一件新棉襖,剩下的割一些豬肉,再買包好煙。車票單程只要十塊錢,說遠不遠,說近也不近。
這時廚房裡飄來熟悉的油煙味。賈三胖正在炸油條,金鍊子在晨光中晃得人眼花。看見鄭裹珍進來,他頭也不抬:"去把門口的雪掃了,一會兒工商局的老劉要來吃飯。"
鄭裹珍默默系上圍裙。推開大門,寒風裹著雪粒子撲面而來。昨晚又下了一場大雪,門口的積雪已經沒到小腿肚。她拿起掃帚,凍僵的手指幾乎握不住掃帚把。
"鄭姐!"菜販子小陳推著三輪車路過,車上堆著年貨,"今兒個發工資了吧?過年回鄭家溝嗎?"
鄭裹珍搓了搓凍紅的手,嘴角勉強扯了扯:"嗯,打算下午就走。"
老陳從車上拎出兩棵白菜:"拿著,回家包餃子。"他壓低聲音,"聽說昨晚賈胖子在麻將館輸了不少..."
鄭裹珍心裡一驚,白菜差點掉進雪裡。她勉強笑笑,把菜放進廚房的角落。案板上,賈三胖正在剁肉餡,菜刀砸在砧板上發出"咚咚"的悶響。
"老闆..."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,"今天...該發工資了..."
賈三胖的刀停在了半空。他轉過身,油膩的臉上擠出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:"小鄭啊,我正想跟你說這事呢。"他搓著手,"你也看見了,店裡進了一批好貨,手頭有點緊啊..."
鄭裹珍的心像被浸進了冰水裡。
"這樣吧,"賈三胖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,"這二百你先拿著過年,剩下的年後來一起補上。"
兩張鈔票輕飄飄地落在灶台上。鄭裹珍盯著那兩張錢,喉嚨發緊:"不是說好四百......我還得回老家..."
"嘖!"賈三胖的眉毛豎了起來,"你這人怎麼不識好歹?"他抓起菜刀繼續剁肉,"愛乾乾,不干滾!"
案板上肉餡濺出的血水,有幾滴落在鄭裹珍的圍裙上。她默默拿起那兩百塊錢,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前廳陸續來了吃早點的客人。鄭裹珍機械地擦著桌子、端豆漿、收拾碗筷。玻璃窗上的冰花融化了,化成水珠一道道流下來。她想起上次回鄭家溝,她爹蹲在門檻上抽菸,也沒給她好臉。
"服務員,再加碗豆腐腦!"三號桌的客人喊道。
鄭裹珍端著碗走進廚房。賈三胖正在接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:"...放心,絕對吃不出問題...那批油我都處理過了..."
她的腳步頓住了。灶台底下,那幾個白色塑料桶少了一個。
"愣著幹什麼?"賈三胖掛斷電話,瞪著眼睛,"沒看見前面忙成什麼樣了?"
中午時分,雪停了。陽光透過雲層照在積雪上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鄭裹珍站在後門喘口氣,小黃在雪地里撲騰,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腳印。
"鄭姐..."隔壁理髮店的小學徒阿芳探頭進來,手裡捧著一個飯盒,"師傅讓我給你送點餃子嘗嘗..."
飯盒裡的餃子還冒著熱氣。鄭裹珍的鼻子一酸,差點掉下淚來。阿芳湊近她耳朵:"聽說賈老闆欠了賭債,馬上過年了,你的工資..."
後門突然被推開。賈三胖陰沉著臉站在那裡:"偷什麼懶?前面都忙翻天了!"
阿芳嚇得一溜煙跑了。鄭裹珍把飯盒藏在圍裙下面,跟著賈三胖回到前廳。整個下午,她都感覺賈三胖的眼睛像刀子似的戳在她背上。
傍晚,最後一桌客人離開後,賈三胖把大門一關:"今天就到這,放你幾天假。"他掏出一串鑰匙,"你收拾完再走,初四早上準時來上班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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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裹珍點點頭,心裡盤算著:兩百塊,給爹一百,剩下的買肉和煙,還有車票...
她收拾完衛生回到儲物間裡,翻出一個舊包袱皮,把給爹買的菸酒包好。這是她在批發市場挑的,雖然不是什麼好煙好酒,但總比空著手強。
"小黃,我們回家啦。"她輕聲對貓咪說,手指撓著它的下巴。貓咪眯起眼睛,發出滿足的呼嚕聲。
突然,前廳傳來爭吵聲。鄭裹珍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,聽見賈三胖在和什麼人說話。
"大哥...就再寬限兩天..."賈三胖的聲音帶著討好。
"少他媽廢話!"一個粗獷的男聲,"今天不還錢,你這店就別想開了!"
"真沒錢了...店裡剛進了一批貨..."
"放屁!"一聲巨響,像是桌子被掀翻了,"兄弟們,搜!"
鄭裹珍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她退回儲物間,緊緊抱住小黃。外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,還有賈三胖的哀求。
"大哥...這個真不能拿...這是營業執照..."
"誰管你這些!"又是一聲巨響,"喲,這小娘們是誰?"
儲物間的門突然被踢開。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站在門口,上下打量著鄭裹珍:"老賈,還藏了一個小相好的?"
賈三胖踉蹌著追過來:"她就是個打工的..."
光頭一把搶過鄭裹珍的包袱:"藏的什麼好東西?"他抖開包袱,菸酒散落一地。
"還給我!"鄭裹珍撲上去,"那是我給我爹的..."
光頭一把推開她,撿起地上的兩百塊錢:"這點錢就當是利息了!"他轉身對賈三胖說,"剩下的兩天內還清,不然要你好看!"
一群人揚長而去。裹珍跪在地上,顫抖著撿起被踩扁的煙盒。酒瓶倒是沒破,但標籤已經髒了。
賈三胖癱坐在椅子上,臉色慘白:"看什麼看?收拾你的東西滾蛋!"
鄭裹珍把酒瓶小心地包好,碎煙盒塞進懷裡。小黃蹭著她的腳踝,發出輕輕的"喵嗚"聲。
"傻貓..."她抱起貓咪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"我們連家都回不去了..."
夜色漸深,街上已經有了零星的鞭炮聲。鄭裹珍背著包袱站在店門口,小黃在她懷裡不安地扭動。兩百塊錢沒了,給爹買的禮物也被糟蹋了...
"鄭姐!"阿芳這時從理髮店裡跑出來,"你...你要回家了?"
鄭裹珍勉強笑笑:"嗯,回鄭家溝。"
"等等!"阿芳跑回去,又匆匆出來,塞給她一個小手絹包,"我攢的零花錢...不多,就五十..."
鄭裹珍的手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:"這怎麼能行..."
"拿著吧!"阿芳固執地把錢塞進她口袋,"你平時總幫我熱飯...我都記得...再說我都聽見了……你回家兜里得有點零花錢……
五十塊錢,只夠買車票和割點肉。鄭裹珍站在寒風中,突然想起回鄭家溝有條小路——如果走回去,半夜就能到...
"謝謝。"她抱緊了小黃,把阿芳的錢小心地收好,"等過完年開了工,我一定還你。"
雪又開始下了。鄭裹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車站,懷裡的貓咪傳來溫暖的體溫。候車室的鐘指向七點,最後一班車早已開走。
"都沒車了你去哪呀?"售票窗口的大嬸打著哈欠。
"鄭家溝...還有車嗎?"
"早沒了!"大嬸瞥了一眼她懷裡的貓,"明天早六點是最早一班車。"
鄭裹珍摸了摸口袋裡的五十塊錢。住店最低要十五,車票來回二十塊,剩下的十五塊...雖然存摺里有點錢,可是這大晚上的也取不出來。
"我就在這等..."她小聲說。
大嬸搖搖頭,「不行,這馬上就下班了,站里不能留人。」
裹珍出了售票廳大門,坐在門口蜷縮著身子。小黃趴在她腿上,溫暖的小身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。遠處,絢麗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,照亮了她滿是淚痕的臉。
"小黃..."她輕聲說,"我們走回去好不好?"
貓咪歪著頭看她,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。
晚上八點,鄭裹珍抱著小黃走出了車站。風雪已經停了,路燈照在積雪上,映出一條銀白色的路。她緊了緊包袱,踏上了歸鄉的旅途。
下雪天又是晚上,走不快,天蒙蒙亮時,她走到了鄭家溝的村口。熟悉的土路,熟悉的槐樹林,連空氣中飄著的柴火味都那麼熟悉。她的心跳加速,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她想到去世的老娘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……
村口的老槐樹下,幾個早起的孩子在放鞭炮。看見鄭裹珍,他們停下玩耍,好奇地打量著她。
"那是誰啊?"一個扎小辮的女孩問。
"鄭有福家的閨女,"大點的男孩撇撇嘴,"嫁了四個男人那個。"
鄭裹珍低著頭快步走過,耳邊嗡嗡作響。小黃在她懷裡不安地扭動,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。
鄭家的老房子還是老樣子,只是更破敗了。煙囪里冒著煙,說明爹和後娘已經起來了。鄭裹珍站在院門外,突然沒了敲門的勇氣。
"誰在那啊?"屋裡傳來爹沙啞的聲音。
鄭裹珍的喉嚨發緊:"爹...是我..."
門"吱呀"一聲開了。鄭有福站在門口,嘴裡叼著菸袋,臉上皺紋更深了。他上下打量著女兒,目光落在她懷裡的貓上。
"咋又帶個畜生回來。"爹轉身往屋裡走,"進來吧,別站外頭丟人。"
鄭裹珍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。屋裡比記憶中更冷了,灶台上的鐵鍋冒著熱氣,煮的是一鍋稀粥。
"這是給你的。"她把酒瓶放在桌上,又從懷裡掏出那包踩扁的煙,"我路上...不小心..."
爹哼了一聲,拿起酒瓶看了看:"就這?"他擰開瓶蓋灌了一口,"聽說你在城裡飯館打工,就掙這麼點錢?"
鄭裹珍的手指絞著衣角:"老闆...欠著工資呢..."
"扶不上牆的廢物!"她爹突然把酒瓶砸在桌上,"你看看你嫁的這些人,除了老蔫還活著其他三個都沒了,現在打工都打不明白!"
小黃被嚇得竄到了柜子底下。鄭裹珍站在原地,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。
"我...我去做飯..."她小聲說,逃也似的鑽進廚房。
廚房裡冷得像冰窖。鄭裹珍機械地切著白菜,眼淚一滴滴掉在案板上。小黃悄悄蹭過來,用腦袋頂她的腿。
"你走吧!"爹的吼聲從裡屋傳來,"帶著你那畜生!大過年的晦氣!"
鄭裹珍的手一抖,菜刀在食指上劃了一道口子。血珠冒了出來,滴在白菜幫子上,像極了那年小樹手上的凍瘡。
她的小樹,後媽對他也不好,初中都沒畢業就去了南方打工,如今音信全無。
"爹...我還割了肉..."她顫抖著從包袱里掏出那一小塊豬肉。
"誰稀罕!"鄭有福一把打掉她手裡的肉,"我老伴一會兒就帶著孩子回來了,看見你在這算怎麼回事?"(裹珍的後娘)
肉掉在地上,沾滿了灰。小黃警惕地看著,沒敢上前。
鄭裹珍蹲下身,撿起那塊髒了的肉。她的手指發抖,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肉的邊緣。
"我...我這就走..."
她胡亂包好手指,抱起小黃。走出院門時,聽見爹在身後嘀咕:"喪門星!以後死外頭也別回來!"
朝陽剛剛升起,照在鄭裹珍單薄的背影上。懷裡的貓咪溫暖如初,可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凍成了冰坨。
村口的小賣部已經開門了。裹珍買了一個麵包,坐在路邊等車。幾個路過的婦人對著她指指點點,笑聲刺耳。
"聽說沒?老鄭家那閨女,第四任男人挨槍子兒了..."
"嘖嘖,都第四回了啊?一看就是克夫相..."
"還帶個貓,怪裡怪氣的..."
鄭裹珍把小黃摟得更緊了些。貓咪溫暖的體溫透過棉衣傳來,是她唯一的慰藉。
回城的車上,鄭裹珍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。小黃在她懷裡睡著了,發出細小的呼嚕聲。她輕輕摸著貓咪的皮毛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小樹也是這樣在她懷裡睡著。
那時候,她以為日子再苦,總會有盼頭。可現在,爹不要她,小樹恨她,連個能回去的地方都沒有了...
車窗上結了一層霧氣。鄭裹珍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隻小貓,又畫了一個小人。小黃醒了,好奇地用爪子去碰那些圖案。
"就剩你了..."她輕聲對貓咪說,把臉埋在它溫暖的皮毛里。
車子顛簸著駛向縣城,鄭裹珍望著越來越近的灰濛濛的建築,突然覺得,那個冰冷的儲物間,竟成了她唯一的歸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