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陽光毒辣,別墅區的柏油路被曬得發燙,連樹蔭下的蟬鳴都顯得有氣無力。鄭裹珍站在廚房裡,切著冰鎮的西瓜,刀鋒划過鮮紅的果肉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這一個月來,別墅安靜得反常。
往常這個時候,老周他們早該提著大包小包上門了,茶几上會堆滿各種禮盒,吳啟明的書房裡也會時不時傳出低聲的談話。可現在,除了偶爾的電話鈴聲,整棟別墅靜得像一座空宅。
鄭裹珍把切好的西瓜裝盤,抬頭看了眼掛鍾——下午三點,吳啟明應該還在書房。她擦了擦手,端起果盤往樓上走。
書房門虛掩著,裡面傳來吳啟明低沉的聲音:"......確定撤了?"
鄭裹珍的腳步頓在門口。
"嗯,昨天走的。"電話那頭的聲音隱約可辨,是小陳,"但是吳先生,這事不對勁,他們不可能就這麼算了。"
"當然不會。"吳啟明冷笑一聲,"這是等著我放鬆警惕呢。"
鄭裹珍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果盤邊緣的冰水沾濕了她的指尖。
"那現在......"
"按原計劃進行。"吳啟明的聲音突然壓低,"最近先不要有任何動作……"
"好的,吳先生,我知道了......"
鄭裹珍輕輕後退兩步,故意讓地板發出"吱呀"一聲響,然後提高音量:"吳先生,西瓜切好了。"
書房裡的談話聲戛然而止。幾秒後,吳啟明的聲音恢復如常:"進來。"
鄭裹珍推門而入,臉上掛著慣常的平靜表情。吳啟明坐在書桌前,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已經暗了下去。小陳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傳出:"......那我先掛了,有事再聯繫。"
吳啟明掛斷電話,看了一眼果盤:"放這兒吧。"
鄭裹珍把果盤放在書桌一角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面的文件——最上面是一張銀行流水單,末尾的數字讓她眼皮一跳。
"還有事?"吳啟明抬眼看她。
"沒......"鄭裹珍收回視線,"晚飯您想吃點什麼?"
"隨便。"吳啟明合上文件,"這幾天有人來電話,一律說我不在。"
鄭裹珍點點頭,退出書房。關門時,她聽見吳啟明又撥通了電話:"老劉,那筆款子......"
傍晚六點,鄭裹珍正在炒菜,突然聽見門鈴響。她關小火,擦了擦手走到監控器前——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男人,穿著某快遞制服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。
"您好,法院的專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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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裹珍的手指懸在通話鍵上,猶豫了幾秒,還是按下:"放門口就行。"
"這個需要簽收。"快遞員堅持道,"是給吳啟明先生的。"
鄭裹珍的心跳突然加速:"他......不在家。"
"那請您代簽一下。"
鄭裹珍咬了咬嘴唇,最終打開門,但只開了一條縫。快遞員遞過筆和簽收單,她匆匆簽下自己的名字,接過文件袋就關上了門。
文件袋很輕,上面印著某區人民法院的紅色字樣。鄭裹珍的手有些發抖,趕緊把它放在玄關的柜子上,像扔掉一塊燙手的炭。
"哪來的?"吳啟明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。
鄭裹珍一驚,抬頭看見吳啟明正走下樓,目光落在那個文件袋上。
"法、法院的專遞。"她聲音發緊。
吳啟明的表情瞬間陰沉下來。他大步走過來,一把抓起文件袋撕開封口,抽出裡面的紙張快速瀏覽。
鄭裹珍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她看見吳啟明的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,拿著紙張的手指關節泛白。
"呵。"半晌,吳啟明冷笑一聲,"傳票。"
鄭裹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吳啟明把文件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,轉身上樓,腳步比平時重了許多。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:"明天開始,任何人來都不要開門。"
"......好。"
書房門被重重關上,震得樓梯口的裝飾畫都晃了晃。鄭裹珍站在原地,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,即使是在悶熱的八月傍晚。
接下來的日子,別墅里的氣氛越發壓抑。
吳啟明幾乎不出書房,電話卻一個接一個。有時候鄭裹珍上樓送飯,能聽見他壓低的怒吼:"......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!"但更多時候,書房裡只有長時間的沉默。
那些曾經頻繁往來的"朋友"們,如今一個都不見蹤影。老周的電話打來過一次,鄭裹珍按照吳啟明的吩咐說"不在",對方就再也沒打來過。
連小區保安看她的眼神都變得有些異樣。
這天早晨,鄭裹珍照例去超市買菜,結帳時聽見收銀台兩個店員小聲議論:
"聽說了嗎?18棟那個......"
"噓,小點聲......"
鄭裹珍低著頭,加快腳步離開。回家的路上,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,可回頭時,街上只有幾個匆匆走過的行人。
別墅門口,她習慣性地環顧四周——那兩個人確實不見了,但這份"平靜"反而讓她更加不安。
"回來了?"
吳啟明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,鄭裹珍嚇得差點扔掉購物袋。她轉身看見吳啟明站在客廳窗前,手裡拿著她今早放在玄關的報紙。
"嗯,買了些新鮮的青菜。"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,"中午炒個蒜蓉菜心?"
吳啟明沒回答,而是抖了抖手中的報紙:"看到這個了嗎?"
鄭裹珍走近幾步,看見報紙頭版赫然印著《我省開展領導幹部違規問題專項整治》的標題,旁邊配圖是幾個被帶走的官員照片。
"......剛出的新聞?"
"老周被雙規了。"吳啟明冷笑,"上周還跟我通了電話。"
鄭裹珍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老周是國土部門的,上個月還來家裡吃過飯。
"那......"
"最近別接陌生電話。"吳啟明放下報紙,"有人問起我,就說我回老家了。"
鄭裹珍點點頭,拎著菜進了廚房。水龍頭嘩嘩的流水聲中,她聽見吳啟明又上了樓,書房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更重。
夜深了,鄭裹珍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。窗外偶爾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,每一聲都讓她神經緊繃。
突然,一陣輕微的響動從樓下傳來——像是有人輕輕敲了下門。
鄭裹珍屏住呼吸,仔細聽著。又是一聲,很輕,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她輕手輕腳地起床,走到窗前,小心地掀開窗簾一角。月光下,一個黑影站在別墅門口,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再敲門。
鄭裹珍的心跳如鼓,正猶豫要不要叫醒吳啟明,那人卻突然抬頭,正好對上她的視線。
"嫂子!"一個壓低的熟悉聲音傳來,"是我,老陳!"
鄭裹珍鬆了口氣,趕緊下樓開門。老陳閃身進來,臉色異常凝重:"老吳呢?"
"在樓上,我去叫他......"
"不用了。"吳啟明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,他已經穿戴整齊,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,"去書房說。"
鄭裹識趣地退回廚房,但兩人的低語還是斷斷續續飄了進來:
"......帳本都處理好了......"
"......明天就走......"
"......境外帳戶......"
「……房產和存摺都藏……」
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圍裙邊緣。水壺突然發出尖銳的鳴叫,嚇得她差點跳起來。
書房門開了,老陳匆匆走出來,朝她點點頭就離開了。吳啟明站在書房門口,神色複雜地看著她:"收拾一下,明天出趟門。"
鄭裹珍一愣:"去哪?"
"三亞。"吳啟明轉身回房,"帶上必要的就行。"
鄭裹珍站在原地,突然明白了什麼。她慢慢走回臥室,從衣櫃深處拿出那個鐵盒——裡面裝著她的身份證、存摺,還有小樹的照片。
窗外,一輪明月高懸,照得別墅區的道路一片銀白。遠處,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在樹影下,車窗反射著冷冽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