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克蘭郊外的樹林裡,李樹屏住呼吸,後背緊貼著一棵粗壯的紅杉樹。冰涼的夜風灌進他的衣領,肩膀被子彈擦傷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不遠處,手電筒的光束在灌木叢間掃射,粗糲的咒罵聲夾雜著樹枝斷裂的脆響。
"那小子跑不遠!"
"分頭找,老闆說了,活要見人死要見屍!"
"找到你了!"
黑影撲來的瞬間,李樹猛地矮身,匕首劃出一道銀弧。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,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嚎叫。他趁機翻滾到空地,卻被另一記重拳砸中腹部。
劇痛讓視野發黑,耳膜嗡嗡作響。他踉蹌著後退,突然踩空跌進陡坡。天旋地轉間,尖銳的樹枝劃破臉頰,最終狠狠撞在溪邊的巨石上。
意識模糊之際,他聽見引擎的轟鳴。
刺目的車燈撕破黑暗,伴隨著急促的剎車聲。
"警察!放下武器!"
英語的呵斥聲中,李樹艱難地抬頭。模糊的視線里,兩個穿反光背心的警察正舉槍對準坡上的黑影。
"算你走運,中國佬。"刀疤男啐了一口,轉身消失在叢林裡。
冰涼的手銬扣上手腕時,李樹終於看清救命恩人的臉——是個滿臉雀斑的年輕警員,制服上沾著咖啡漬。
"姓名?"對方機械地詢問。
"李樹。"他每說一個字,肋骨都像被鐵錘敲打,"我要報案,這些人..."
"先處理傷口。"年長的警官打斷他,指了指他汩汩流血的肩膀,"救護車馬上到。"
——
皇后鎮警局的問詢室比想像中簡陋。
鐵皮空調嗡嗡作響,在八月的紐西蘭冬季噴吐著不溫不火的熱氣。李樹盯著單向玻璃里自己蒼白的倒影,包紮好的傷口在制服襯衫下隱隱作痛。
門開了,走進來的不是預想中的審訊官,而是一個穿駝色風衣的亞裔男子。
"陳永仁,奧克蘭總署跨國犯罪調查科。"對方亮出證件時,無名指上的婚戒閃過微光,"聽說你惹了南十字星的人?"
李樹瞳孔驟縮。這正是杜遠舟資料里提到的、與吳家勾結的黑幫外圍組織。
"旅遊簽證,單程機票,落地當天就遭遇謀殺。"陳永仁翻開檔案本,"李先生,你確定自己是來觀光的?"
玻璃窗映出兩人對峙的剪影。李樹突然注意到對方左手小指缺失的指尖——這和杜遠舟給的線報完全吻合。
"我要見中國領事。"他盯著那截斷指。
陳永仁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三小時後,當真正的領事館官員趕到時,李樹正被關在滯留室里。鐵門打開的瞬間,他聽見走廊盡頭傳來陳永仁氣急敗壞的吼叫:"這不合程序!"
"根據《維也納領事關係公約》第36條,中國公民有權..."
官員的義正言辭漸漸遠去。李樹被攙扶著坐進黑色轎車,后座早已放著準備好的醫療包和衛星電話。
"你的傷口需要重新縫合。"領事館隨員遞來平板電腦,"但首先,有人想和你通話。"
屏幕亮起,杜遠舟的臉出現在屏幕上,背景是念安集團的會議室。
"紐西蘭警方系統被滲透了。"他開門見山,"那個陳永仁去年收受吳家賄賂,專門處理對他們不利的案子。"
李樹用沒受傷的手按住太陽穴:"所以他們才會這麼快找到我..."
"更糟的是,吳雨晴今早申請了禁制令。"杜遠舟調出一份文件,"任何試圖接近她住所的人都會被控騷擾,包括通過無人機或長焦鏡頭拍攝。"
衛星信號有些延遲,但絲毫不影響畫面里那份法院文件的威懾力。李樹突然注意到角落的簽發日期——正是他抵達紐西蘭的當天。
"她早就準備好了。"他嗓子發乾,"就像當年對付我媽那樣。"
車載冰箱的製冷聲突然顯得刺耳。隨員默默遞來冰水,玻璃杯壁很快凝滿水珠。
"現在你有兩個選擇。"杜遠舟豎起兩根手指,"第一,我們通過外交渠道施壓,但成功率不超過20%。第二..."
"我回國。"李樹捏碎杯壁的冰霜,"從商業戰場撕開缺口。"
屏幕那頭的鄭裹珍突然入畫,她蒼白的指尖按在會議桌上:"小樹,你的傷..."
"皮肉傷,不礙事。"他扯開染血的紗布,露出縫合線,"但吳家不知道,這槍反而打醒了我們——"
衛星畫面突然劇烈抖動,緊接著傳來刺耳的電流雜音。隨員猛地撲向駕駛座:"有干擾!我們被..."
黑色SUV在皇后鎮的山路上劇烈搖擺。後視鏡里,三輛沒有牌照的越野車正加速逼近。
"抓緊!"
輪胎摩擦出刺耳的尖叫。李樹在離心力中死死攥住衛星電話,聽見杜遠舟最後的喊話淹沒在爆炸般的槍聲里。
擋風玻璃炸裂的瞬間,他看清了追擊者擋風玻璃後的墨鏡——和機場那個亞裔男子戴的是同款。
——
惠靈頓中央醫院的特殊病房裡,李樹在鎮痛泵的滴答聲中醒來。
窗外是鉛灰色的海港,一艘中國籍貨輪正在卸貨。病床前的椅子上,大使館參贊正在翻閱他的病歷。
"腦震盪,兩根肋骨骨裂,肩部子彈擦傷。"參贊合上文件夾,"但奇蹟般地沒傷到內臟。"
李樹嘗試坐起來,劇痛讓他眼前發黑:"追擊的人..."
"都跑了。"參贊遞來一部新手機,"不過行車記錄儀拍到了足夠多的畫面,我們外交部已經向新方提出嚴正交涉。"
解鎖屏幕,杜遠舟發來的最新郵件自動彈出。附件是吳氏集團第三季度的財報,其中用紅圈標出的數字觸目驚心——東南亞項目虧損23億,現金流吃緊。
"醫生說你需要靜養兩周。"參贊起身整理西裝,"但考慮到安全形勢..."
"最早的回程航班是幾點?"
參讚嘆了口氣:"明早六點,醫療專機。"他猶豫片刻,壓低聲音,"有件事你應該知道,吳雨晴昨晚突然帶著孩子離開了紐西蘭。"
病房突然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的滴答聲。
"去哪了?"
"私人飛機航線顯示是開曼群島,但中途可能轉機。"參贊遞來一張模糊的機場監控截圖,"我們的人確認孩子確實同行。"
李樹盯著照片裡那個被保姆抱著的瘦小身影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當參贊離開後,他撥通了鄭裹珍的電話。
"媽,這個計劃行不通了,我考慮了另一個計劃。"他望著窗外的貨輪,甲板上的貨櫃正被巨型吊臂抓起,。
海鷗的鳴叫穿透玻璃。在病床陰影籠罩不到的角落,晨光正漫過地板,將那份被揉皺的財報照得透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