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華醫院後花園的木芙蓉開得正盛,鄭裹珍坐在輪椅上,膝蓋上攤著小樹發來的念安的期中考試分數。數學98分,語文92分,卷首工整地寫著"鄭念恩"三個字。她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筆跡,嘴角不自覺地上揚。
"鄭董,有位訪客。"護士小跑過來,聲音有些發緊,"說是...姓吳的。"
輪椅的扶手被攥出響聲。鄭裹珍抬頭望去,花園入口處,一個佝僂的身影正拄著拐杖慢慢走近。吳啟明的頭髮全白了,像頂著一層薄雪,曾經筆挺的西裝如今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。但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,微微昂著頭,仿佛隨時準備俯視眾生。
"推我回病房。"鄭裹珍的聲音很輕,手指已經按在了呼叫鈴上。
吳啟明卻已經走到了跟前。他擺擺手,身後兩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立刻退到遠處。木芙蓉的花瓣飄下來,落在他們之間的石桌上。
"裹珍。"吳啟明的聲音沙啞得不成調,"我提前出來了。"
鄭裹珍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十多年過去,這個稱呼還是像刀子一樣捅進心窩。她最後一次聽見,是在從別墅逃離的那天。
"吳先生走錯地方了。"她轉動輪椅,"太平間在負一層。"
拐杖突然橫在輪椅前。吳啟明從內袋掏出一個絲絨盒子,打開是一枚翡翠平安扣——正是當年他想要送給裹珍的那枚。
"當年就想要送你的。"他把盒子放在她膝蓋上,正好壓住念安的卷子,"聽雨晴說...孩子學習不錯。"
鄭裹珍"啪"地合上盒子。翡翠相撞的聲音驚飛了樹上的麻雀。她終於抬頭看這個曾經是她的貴人,最後不得不放棄兒子的男人——吳啟明的左眼渾濁發灰,右眼卻還閃著那種熟悉的、令人膽寒的光。
"你想要幹什麼?"
"下盤棋。"吳啟明指了指石桌上的象棋,"像你剛來我家那年一樣。"
棋盤上的紅黑棋子泛著溫潤的光。鄭裹珍看著吳啟明顫抖的手擺正"將"的位置,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個雨夜。那時她還是吳家新來的保姆,下棋是跟吳啟明學的。那局她本可以贏,卻故意走錯了一步。
"讓你先手。"吳啟明擺好最後一個"卒",抬頭時露出頸上的老年斑,"這些年...我總夢見你那手'馬後炮'。"
鄭裹珍捏著"兵"的手指停在半空。那是她唯一贏過吳啟明的一局,就在懷上念安的前一天。後來她才明白,那局棋改寫了多少人的命運。
"將軍。"她的"炮"直接越過楚河漢界。
吳啟明突然咳嗽起來,痰裡帶著血絲。他用手帕捂著嘴,另一隻手卻穩穩地走了步"士":"你覺得孩子像誰?"
"眼睛像我。"鄭裹珍的"車"橫插中路,"性子像他爸,倔。"
"醫生說我只剩三個月了。"他突然說,"監獄裡落下的病。"
鄭裹珍的"馬"跳了一步:"所以呢?"
"所以我想來帶你回家。"吳啟明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,是吳家別墅的,"你的房間還留著,跟以前一樣。"
照片在石桌上投下長方形的影。鄭裹珍看都沒看,直接走了一步"車五平六":"將。"
吳啟明的臉色變了。這步棋和十幾年前那局一模一樣,接下來三步就是絕殺。他舉著"士"的手懸在空中,遲遲落不下去。
"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房間。"鄭裹珍的聲音很輕,"我要的是念安堂堂正正叫我一聲媽。"
拐杖"咣當"倒地。吳啟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,力氣大得驚人:"你以為你贏定了?"他湊近時,鄭裹珍聞到了腐朽的氣息,"那孩子姓吳!血管里流的是我的血!"
"那你知不知道,"鄭裹珍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,"念安每天放學都去圖書館,就為了看那些被吳雨晴藏起來的報紙?"
吳啟明的瞳孔驟然收縮。他猛地站起,撞翻了棋盤。棋子滾落了一地,"將"字朝上躺在鄭裹珍腳邊。
"保安!"她終於按下呼叫鈴,"這裡有人鬧事!"
保鏢衝過來扶住吳啟明時,他已經喘不上氣,卻還死死盯著鄭裹珍:"你會後悔的...雨晴已經..."
輪椅碾過散落的棋子,鄭裹珍顫抖著掏出手機。李樹的電話無人接聽,念安的班主任卻說孩子十分鐘前被"爺爺"接走了。
木芙蓉的花瓣紛紛揚揚落下來。鄭裹珍望著吳啟明遠去的背影,突然明白了這盤棋的真正賭注。她轉動輪椅沖向停車場,病號服口袋裡,那枚翡翠平安扣硌得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