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奉天殿。
這本是大明王朝最神聖,最威嚴的地方。
尋常官員,非大朝會不得入內。
而今日,這裡卻跪著一群,身穿綾羅綢緞,體態臃腫的商賈。
他們是應天府,乃至整個江南,最富有的一群人。
鹽商,茶商,絲綢商,漕幫的龍頭。
平日裡,他們呼風喚雨,連知府都要給幾分薄面。
可今天,在這空曠威嚴的大殿裡,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冰冷堅硬的金磚,硌得膝蓋生疼,但沒人敢動彈分毫。
殿外的台階上,似乎還殘留著三天前,袁御史被廷杖時留下的,暗紅色的血跡。
那股子血腥味,仿佛穿透了殿門,鑽進了每個人的鼻子裡。
為首的,是江南第一豪商,沈萬三的族弟,沈富。
他跪在最前面,額頭上的冷汗,已經匯成了小溪,順著他肥胖的臉頰流下,滴落在華貴的衣袍上。
皇帝陛下,要親自和他們,談一筆大買賣?
這話說出去,鬼都不信。
自古士農工商,商人地位最低,在皇帝眼裡,怕是連螻蟻都算不上。
這哪是談買賣,這分明是鴻門宴。
龍椅上,朱元璋面無表情地坐著。
太子朱標抱著皇孫朱宸,立於一側。
戶部尚書茹太素,則像個受氣的小媳婦,站在另一邊,臉色比哭還難看。
【喲,氣氛烘托得不錯嘛。】
【老朱這帝王心術,是越來越到位了,先用廷杖立威,再把人晾在這兒,讓他們自己嚇自己。】
【這就是傳說中的『壓力測試』吧?看看哪個心理素質差,先崩潰。】
朱宸在朱標懷裡,打了個哈欠,對這場面表示很滿意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大殿裡,除了商人們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,再無半點聲響。
終於,朱元璋動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地,敲了敲龍椅的扶手。
咚。
一聲輕響,卻像重錘一樣,砸在所有商人的心上。
沈富的身體,猛地一抖。
「沈富。」
朱元璋開口了,聲音平淡。
「臣……臣在。」沈富的聲音,抖得不成樣子。
「咱聽說,你家的錢,從應天府的東門,能一直鋪到西門?」
「不敢不敢,陛下,都是些謠言,謠言啊!」沈富的魂都快嚇飛了,拼命地磕頭。
這要是承認了,今天還能走出這奉天店嗎?
【噗,老朱你這開場白,太直接了吧。】
【上來就問人家有多少錢,跟搶劫有什麼區別?】
【講究點策略,先畫餅,再割肉!】
朱元璋頓了頓,似乎也覺得這麼問有點不妥。
他換了個問法。
「你們,想不想讓你們的錢,變得更多?」
「多到,你們的子子孫孫,幾輩子都花不完?」
嗯?
跪著的一眾商賈,都愣住了。
這是什麼路數?
皇帝不都是變著法子,從他們身上刮錢嗎?
今天怎麼還想幫他們掙錢了?
「咱,最近成立了一個『皇家船舶總會』。」
朱元璋也不等他們反應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「顧名思義,就是皇家牽頭,造大船,出大海,去做買賣。」
他指了指旁邊豎著的一副,簡易版的世界地圖。
「你們看到那片海了嗎?」
「海的另一邊,有數不清的島嶼,上面遍地都是黃金,香料堆積如山,還有一種叫『土豆』『番薯』的祥瑞,畝產幾千斤!」
商人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只看到一片巨大的,藍色的未知區域。
黃金?香料?畝產幾千斤的祥瑞?
他們聽得雲裡霧裡,只覺得皇帝陛下,是不是真的瘋了。
「咱今天叫你們來,就是給你們一個,天大的機會。」
朱元璋的聲音,充滿了誘惑。
「咱的『皇家船舶總會』,現在,允許你們『入股』。」
「你們出錢,咱出人,出船,出政策!」
「等船隊滿載而歸,掙來的錢,除了上繳國庫,剩下的,咱們按入股的份額來分!」
「你們投一萬兩,到時候,就能拿回十萬兩,甚至一百萬兩!」
【來了來了!原始股發行!天使輪融資!】
【老朱牛逼!這餅畫的,又大又圓!】
【就問你們心不心動?皇上親自帶隊,國家級項目,穩賺不賠啊!】
大殿裡,一片死寂。
商人們的呼吸,卻明顯變得粗重起來。
他們是商人,對錢的味道,比狗的鼻子還靈。
十倍,甚至百倍的利潤!
這四個字,像魔鬼的低語,瞬間就抓住了他們的心。
可是……
風險呢?
出海,九死一生。
萬一船沉了,那不是血本無歸?
沈富壯著膽子,抬起頭:「陛下……這……這齣海之事,兇險異常,萬一……萬一……」
「沒有萬一。」
朱元璋打斷了他,臉上的笑容,緩緩收斂。
那股屬於帝王的,不容置疑的霸氣,再次籠罩了整個大殿。
「咱說能掙錢,就一定能掙錢。」
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茹太素。
茹太素會意,哆哆嗦嗦地從袖子裡,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帳冊。
「沈富。」
朱元璋的聲音,變得有些冷。
「洪武八年,你私自販賣官鹽三千擔,獲利五萬兩,此事,可要咱幫你回憶回憶?」
沈富的臉,「唰」的一下,白了。
「還有你,王奎。」朱元璋的視線,又轉向了另一個絲綢商人。
「你勾結織造局的官員,以次充好,偷逃稅款,前後加起來,不下十萬兩吧?」
「李三,你的漕幫,在運河上欺行霸市,收的保護費,都收到淮安去了,真當咱的錦衣衛是瞎子嗎?」
朱元璋每點一個人的名字,那人便渾身一軟,癱倒在地。
大殿裡,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。
他們這才明白。
皇帝陛下,哪裡是在跟他們談買賣。
這分明是,早就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了!
「入股」,是生路。
不「入股」,就是死路一條!
【臥槽,圖窮匕見了!】
【胡蘿蔔加大棒,融資談判的終極奧義!】
【先給你看光明的錢景,再讓你看黑暗的牢房,選吧!】
朱元璋抱著朱宸,緩緩從御階上走了下來。
他走到癱軟如泥的沈富面前,將懷裡的朱宸,往前遞了遞。
「你們看看。」
「這是咱的大孫,大明的嫡長孫。」
「咱把話放這兒,這次出海,咱不僅要投錢,咱還要投人。」
「咱朱家的血脈,都會在這艘船上!」
「你們說,這買賣,咱會讓他虧本嗎?」
所有商人,都抬起了頭。
他們看著那個粉雕玉琢,正好奇地揮舞著小拳頭的嬰兒。
他們看著皇帝臉上那股,不惜一切的瘋狂與決絕。
一個念頭,同時在他們心中升起。
或許……
這筆買賣,或許真的能成!
跟著皇帝干,把整個大明王朝都押上去的買賣,怎麼可能會輸?
輸了,大明就完了。
贏了,他們就是從龍之臣,是這個全新時代的,開創者!
巨大的恐懼,和更加巨大的貪婪,在他們心中瘋狂交織。
最終,貪婪,戰勝了一切。
「臣!」
沈富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,他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,聲音嘶啞而亢奮。
「臣,願意入股!」
「臣願,散盡家財,為陛下,為大明,鑄此不世之功!」
「臣等,願追隨陛下,共赴星辰大海!」
「臣等,遵旨!」
一時間,奉天殿內,山呼海嘯。
朱元璋笑了。
他看著這群被他徹底征服的羔羊,笑得無比舒暢。
他低頭,看著懷裡那個,正沖他咯咯直笑的大孫。
通往星辰大海的船票,有了。
而且,還是別人,哭著喊著,搶著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