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輸硯看著左手右手各一張銀票,明顯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和林昭認識還不到半天,甚至都能說的上是陌生人。
但就因為對北境貪腐現狀不滿這一個共同點。
他就給了自己一個掌柜的位置和一百兩銀票。
這份信任,未免也太貴重了點。
「這...不合規矩。」公輸硯望著手裡的銀票,最後憋出一句話來。
「我的規矩就是規矩。」
「用人不疑,疑人不用,很簡單的道理。」林昭淡然道。
「......」公輸硯沉默了,並沒有回答。
林昭也不刨根問底,他將話題移開,轉到另一個方面去:「公輸先生既然是公輸家的後人,想必對工匠技藝很擅長吧?」
公輸硯眼神微微一凝,沉默片刻,才用他那特有的僵硬語氣回答道:「文寶齋,需要工匠?」
林昭笑了笑,公輸硯沒有直接否定自己的問題也算是一種回答。
「自然是需要的,徹查北境貪腐不是一件簡單點的事情,需要很多錢去打點。」
「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搞定一些賺錢的技術,來為查帳鋪路,這很重要。」
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,放在櫃檯上,輕推到公輸硯的面前。
「公輸先生,請看這枚乾元通寶。」
「你覺得這四個大字是怎麼印上去的?」
公輸硯看了眼那四個字,幾乎下意識道:「鑄錢需要制模。」
「母模一體,澆築而成。」
「天下錢幣,皆出同模,故而形制統一。」
林昭聞言點了點頭:「說的不錯,皆出同模。」
「若是將其用在印書上呢?」
公輸硯皺起眉頭,覺得這話有些外行:「印刷書籍所用的乃是雕版。」
「一頁一板,一書一模。」
「書籍內容不同,自然模具不同,怎麼能夠像銅錢一樣,一模通用?」
說到這裡,公輸硯搖了搖頭:「不合規矩。」
「若一直恪守常規,反倒容易故步自封。」
林昭笑了起來。
他隨手拿過櫃檯上的紙筆,寫下之乎者也四個大字。
隨後,他將這四個字分別撕開,形成一個個小紙片。
林昭將那四個紙片隨意的組合排列一陣後,淡淡的說道:「天下文章浩如煙海。」
「但歸根到底也就是三千大字。」
「若是將這三千大字一個個做成單獨的字模,將其排列組合起來,不也是一本書嗎?」
「相比於雕版印刷那樣用一整塊的木板,難道你不覺得一堆可以自由組合,無限復用的活字更加適合印刷嗎?」
林昭的聲音不大,但落入公輸硯的耳中後卻如雷霆般炸響!
他望著桌上那四張寫有不同字的紙片,只覺得轟的一聲,一道嶄新的大門在他眼前展開!
活字!自由組合!無限復用!
若是能夠將其實現,必定是對現有印刷行業的一次革命性的顛覆!
但很快,公輸硯就從激動和亢奮中回過神,恢復成了原來木訥的樣子。
「問題有三,一是材質。木頭極易變形,銅鑄價格高昂,無法保證三千活字規格統一,分毫不差。」
「二是墨法。」
「活字排列,高低不平,墨色必有深淺,印出的字跡,如何能清晰如一?」
「三是排版。」
「如何固定這些活字,讓其在印刷過程中紋絲不動?若用膠粘,則拆卸不便,違背了復用的初衷。」
聽著公輸硯一連拋出的三個極難回答的問題,林昭不驚反喜。
他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撿到寶了。
在這個活字印刷還沒有出現的時代,具體的工藝問題往往只有親手去實踐之後才會被人意識到。
但眼前的公輸硯,卻能夠僅憑自己提出的一個大體的概念,就能極為精準的預測出後面可能遇到的問題。
這種高屋建瓴的本事,只有那些真正的大師匠人才能擁有。
這公輸硯的來歷,恐怕比他先前預計的還要誇張!
但就是這樣的人才,也會被那群貪官污吏逼得家破人亡,當真是令人髮指!
他拿起一旁的紙筆,隨手畫了幾張圖。
「第一個問題,關於活字材料,我們不用木,也不用銅。」
「用膠泥。」
「刻字,燒製成陶,這種方法價格低廉,成型速度也快。」
公輸硯聞言思考片刻後,點了點頭。
「可。」
「第二個問題,還有第三個問題,可以一併解決。」
林昭筆落得飛快,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在紙上畫出一個方形的鐵框。
「我們用鐵框,框內用松脂,蠟油混合而成的藥劑鋪底,將活字放入其中,排列整齊。」
「再用火烤使藥劑融化,用平整的木板壓實,冷卻之後,所有的活字便如同生長在鐵板上一樣,堅固,平整。」
「印完之後,再用火烤,藥劑融化,便可將這些活字重新取下。」
林昭說完,便將那張圖紙推到了公輸硯的面前。
公輸硯拿起那張圖紙,仔細檢查起來。
過了許久,他才將手中的圖紙放下。
古井無波的眼神里,罕見的閃過一絲情緒波動。
用膠泥做字模,成本僅僅為銅字模的百分之一都沒有。
而按照他對雕版印刷的理解和認知,一旦將其改換成活字印刷,效率至少會翻上十倍。
更別說在印刷新出的書籍方面活字印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。
這項技術,足以改變整個大周!
「尋常用雕版印刷的一本供學童開蒙的書籍需要至少三百文,普通百姓家至少要傾盡一月的嚼用,才能勉強買得起。」
林昭的語氣異常冰冷。
「一本能讓孩子識文斷字,知曉禮義廉恥的啟蒙書尚且如此之貴。」
「也因此,知識和學識成了權貴和富人才能獨享的東西。」
「而那些貪官污吏,也正是利用了百姓的無知,才能如此肆意欺瞞,上下其手!」
林昭的聲音不大,卻仿佛重錘般砸在了公輸硯的心頭。
公輸硯回憶起自己在北境時見過的那些場面,其中就有不少百姓因為不識字被那些胥吏矇騙,白白沒了到手的糧食。
「所以,活字印刷這項技術,不僅是為了賺錢!」
「更是為了讓天下百姓都能讀得起書!」
「只有百姓開了智,那群貪官污吏才會收斂自己的爪子!」
公輸硯望著林昭,張了張嘴,想要說些什麼。
但最後還是沒說出口。
他沉默著低下頭,小心的將那份圖紙折好,鄭重的收入懷中。
既然是為了北境災民,為了天下的百姓,那自己只需要盡心盡力,做到最好就行。
公輸硯開始回憶那些和自己一起逃難來京城的北境流民裡面,有哪些人是值得信任,可以招攬過來做這件大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