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!」
張敬的臉色瞬間就白了。
五十個書吏是什麼概念?
這幾乎是整個戶部一半的人手了!
再加上自己和幾位侍郎,讓他們這群人什麼都不干就在這庫房裡面數銅板?
這要是傳出去,戶部的臉面還要不要了?!
但是!
話又說回來了,只要能送走林昭這個瘟神,怎麼都行!
不就是數銅板嗎?
忍了!
「好!」張敬咬著牙開口道,「本官……答應你!」
「來人!」
「將戶部所有在冊的書吏,都給本官叫過來!今日誰也不許走!」
「都留在這裡給林大人清點錢糧!動作快點!」
張敬轉頭喝道。
......
是夜,戶部銀庫。
燈火通明,卻死氣沉沉。
空氣中,瀰漫著濃郁的銅臭、霉味,以及……一群養尊處優的官員們,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怨氣。
張敬和幾個侍郎此刻的官袍上灰撲撲的滿是塵土,正灰頭土臉的撥著算盤。
他們的腳邊堆滿了零零散散的銅錢,只要摸一下,手上便沾滿了髒兮兮的銅綠。
而在他們的前方,還堆著百十來個箱子,看著都讓人頭皮發麻。
五十個被臨時抽調過來的書吏此刻也都一臉怨氣,叫苦不迭。
他們平時都是喝著茶,慢慢悠悠的算帳的,過的也都是舒坦日子。
什麼時候變成苦力了?
「嘩啦啦……」
一個書吏將一簸箕的銅錢倒在桌上,那刺耳的聲音和飛揚的銅鏽粉塵,讓張敬忍不住又咳嗽了兩聲。
他轉頭瞥了眼罪魁禍首。
林昭此刻正舒服的躺在臨時搬來的軟榻上。
面前,一隻小小的紅泥火爐燒得正旺。
爐上,架著一口小鍋。
衛青峰正小心翼翼地,將一塊水嫩的豆腐切成小塊,一片片地,下入那「咕嚕嚕」翻滾著的、撒了些許鹹菜的清湯之中。
鍋不大,菜也簡單。
就是一鍋普普通通的鹹菜滾豆腐。
但那股子混雜著豆腐的清香、鹹菜的鮮香,在這陰冷、沉悶的銀庫之中,卻顯得格外的……誘人。
張敬的肚子,不爭氣地「咕」了一聲。
他從晌午時分到現在,滴米未進!
望著林昭那悠閒的樣子,他只覺自己胸口一陣發悶,險些一口血噴出來。
「張大人啊,你可得給我撥好嘍,千萬錯不得。」
「這算盤子雖小,可要是算錯了,指不定這裡就有人呢要掉腦袋。」
林昭意有所指的指了指自己的腦袋。
隨後,他在張敬那幾乎要噴火的眼神里,撈起一塊豆腐,美滋滋的放到了嘴裡。
「嗯......」他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,眯著眼,一臉的享受。
「吃了鹹菜滾豆腐~」
「天王老子不及吾!」
「來!老衛!你也嘗嘗!」
「唉!好嘞!」
衛青峰笑呵呵的也用筷子夾起一塊豆腐,也顧不得滾燙,吹了幾下就塞到了嘴裡。
「香!」
張敬看著這一幕,手死死的攥著手裡的算盤。
要不是還有一點理智,他恨不得一算盤砸過去!
為官大半輩子,他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奇恥大辱!
次日,清晨。
陽光透著銀庫的窗戶照進來的時候。
「數……數完了……」
戶部侍郎劉希,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,聲音沙啞地,放下了手中的最後一桿秤。
他和他身邊的所有人,都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,渾身被汗水浸透,臉上、手上,滿是黑色的污垢和銅鏽,看上去比城外的乞丐還要狼狽。
張敬更是靠在木箱上,整個人都快虛脫了,但他的眼中,卻閃爍著一種劫後餘生的、病態的興奮!
終於……
終於結束了!
他強撐著站起身,走到那依舊在軟塌上「閉目養神」的林昭面前,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聲音沙啞得像是幾十年的枯木:
「林……林大人……幸不辱命……」
「三十萬兩白銀,二十萬石糧草……已經……已經盡數清點完畢……數目……只多不少……您……您看……」
林昭緩緩地,睜開了眼睛。
他看了一眼外面已經大亮的天色,又看了看眼前這群如同剛從煤窯里爬出來的戶部官員,臉上露出了驚訝和歉意的神情。
「哎呀!」他猛地一拍大腿,從軟塌上坐了起來,「都數完了?」
「你看我這……昨夜太過疲憊,竟不小心……睡過去了。」
他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大大的哈欠,一臉的不好意思。
張敬和一眾戶部官員,聽到這話,差點沒當場氣暈過去!
我們在這裡累死累活數了一夜!
你他娘的竟然在睡覺?!
但他們還沒來得及發作,林昭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們露出一個比吃屎還難看的表情。
只聽林昭,用一種頗為無辜的眼神看著他們,搓了搓手,一臉的不好意思:
「本官昨夜睡著了,沒有親眼看著你們清點。」
「這萬一……數目上出了什麼差池,本官回到北境,也不好跟將士們交代啊。」
他看著張敬那張由白轉青,由青轉紫,最終變得漆黑如鍋底的臉,露出了一個無比和善的笑容。
「所以……」
「辛苦諸位大人。」
「再重新……數一遍吧。」
「什麼?!」劉希如遭雷擊,整個人直接癱在了地上。
「再……重……新……數……一……遍……」
張敬的嘴唇哆嗦著,每一個字,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張大人不願意?」
張敬望著林昭的那張笑臉,恨不得現在就上去給扯爛了。
我們在這裡累死累活的幹了一整夜,熬幹了心血,甚至連飯都沒有吃上一口,數了整整一個晚上!
你他娘的現在輕飄飄一句睡過去了,就要讓我們再來一遍?!
這是把自己當猴耍呢!
劉希聽到這話後,再也頂不住了,兩眼一翻就暈倒在了地上。
而張敬則是氣的發抖,指著林昭一句話說不出來。
「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」
「你什麼你?」林昭收起臉上的笑容,一腳踢翻了腳邊堆著銅錢的箱子。
臉色逐漸轉冷。
他從軟塌上站起,走到張敬的面前,聲音很輕:
「張大人,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。」
「要麼老老實實的給我把銀子和糧食交出來。」
「要麼就老老實實的把這裡的碎銀銅板重新點一遍。」
「你選一個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