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緩緩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底褪去幾分戾氣,多了幾分帝王的坦蕩與擔當,一聲長嘆,聲音沉緩而鏗鏘:
「唉!」
「朕起家于靖難,踏骨登極。」
「永樂一朝,犯過大錯,也立過大功!」
「功過是非,天下人自有評說。」
「朕不會逃,不會避,更不會不認這筆蒼生血債!」
一旁姚廣孝聞言,微微側目看了一眼朱棣,淡淡合十頷首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。
他依舊一身僧衣,孑然孤影,望著漫天戰火殘影,「阿彌陀佛!」
屠龍已成,心愿已了!
……
【洪武三十五年,朱棣登基定鼎天下,論功行賞,作為靖難第一功臣——姚廣孝。】
【高官厚祿、府邸美人、良田金帛,朱棣把能給的無上榮寵,盡數送到他面前。】
【可姚廣孝全都淡然擺手,一一婉拒,半點世俗榮華都不肯沾染!】
【最後朱棣封他為僧錄司左善世,管天下佛教】
【再到永樂二年,加太子少師,複姓姚、賜名廣孝;至此昔日的道衍,成了大明的黑衣宰相!】
【雖無宰相之名,卻有宰相之實!】
【隨後他奉旨南下賑災,藉機闊別故土多年,重返家鄉長洲。】
【他將朝廷賞賜的金帛全數分給宗族鄉鄰,想以這份功名利祿,換回一絲親情舊情。】
【可等待他的,沒有親友的恭賀,沒有鄉鄰的敬重,只有無盡的疏離與鄙夷!】
此時天幕畫面翻轉!
畫面中,姚廣孝衣錦還鄉,回到闊別多年的故土。
誰知姚廣孝登門拜見親姐姐,走到院外輕輕叩門,裡面明明有人,卻始終不開門!
姐姐就在院裡,硬是把大門關得死死的,打心底里不肯認他這個弟弟!
姚廣孝心裡不甘,隔了幾日又硬著頭皮再次登門。
這次姐姐總算開了門,可一見到他,當場臉色鐵青,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痛斥:
「你本是出家僧人,不在廟裡靜心修行,偏要造反!」
「三年靖難,戰火連天,多少百姓家破人亡,多少將士埋骨荒野!」
「你就是禍亂天下的妖僧,我姚家沒你這種子弟,我也沒你這個弟弟!」
姚廣孝默默站著,一句話也沒法辯駁!
隨後他又去尋訪年少一起長大的髮小王賓。
王賓得知是他來了,壓根不願出門相見,躲在自家院裡,隔著一條街巷,遠遠對著外面長嘆兩聲,
「和尚誤矣!」
「和尚誤矣!」
「攪動天下大亂,造了無邊殺業,實在不該啊!」
一扇緊閉的家門,一頓至親的痛罵,一句故友的嘆息!
讓半生謀劃屠龍,運籌帷幄定天下,輔佐朱棣坐上九五至尊的帝位的姚廣孝茫然了。
親生姐姐翻臉不認!
知交老友避而遠之……
鄉里街坊個個冷眼相看,打心底里鄙夷他、唾棄他。
姚廣孝孤零零站在故鄉街巷裡,臉上神情茫然落寞的看著這些冷眼。
心底滿是蒼涼與唏噓!
最後他沒有開口辯解半句,更沒有生出半分惱怒怨恨,轉頭走了。
離開了生他養他的故土,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!
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世人罵他、親人怨他,這一點都不冤。
靖難三年戰火蔓延,五十萬軍民丟了性命,北方大片土地荒蕪蕭條,無數百姓流離失所!
這筆沾滿鮮血的罪孽,他姚廣孝,確實脫不開干係。
可就算眾叛親離,被天下人唾罵萬年,他心裡那份初心依舊沒變。
從來不後悔當初勸說燕王起兵、攪動乾坤奪下江山的抉擇!
【自從回鄉受了這番冷遇與指責後,姚廣孝便開啟了往後半生獨特的修行日子。】
【白天上朝,他換上正經官袍,以太子少師的身份立身朝堂,盡心盡力輔佐朝政,監修典籍文獻,規劃北京城布局,悉心教導太子與皇太孫,拼盡全力穩住大明江山,一點點彌補靖難戰亂留下的滿目瘡痍。】
【等到傍晚退朝,他立刻脫下一身官場華服,重新換上樸素僧衣,獨自住進慶壽古寺。】
【從此青燈古佛為伴,暮鼓晨鐘度日,日日打坐誦經,夜夜超度那些在靖難戰火中枉死的萬千亡魂。】
【以入世為官的功勞,盡力安撫天下蒼生,彌補戰亂帶來的疾苦!】
【又以出世為僧的虔誠,默默誦經贖罪,安放自己心中的那一份孽債。】
【這一生,他不爭高官厚祿,不貪富貴宅院,不肯還俗享人間榮華,贏下了帝王霸業,卻輸掉了親情故舊!】
【立下了蓋世奇功,卻甘願做個孤寂老僧。】
【立下了蓋世奇功,面對朱棣送來的無上封賞,高官厚祿、榮華府邸、金銀珠寶,姚廣孝盡數推辭,心甘情願做個孤寂老僧!】
此時畫面中。
姚廣孝一身玄色僧衣,枯瘦身形端端正正趺坐於蒲團之上!
脊背挺直,雙目輕闔,眉眼平和肅穆,面上無悲無喜,無半點塵世煙火氣,靜得宛若一尊入定的古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