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瑞金震驚地看著李達康。
他知道李達康剛直,但他沒想到,李達康能剛直、能血性到這個地步!
高育良更是目瞪口呆。
他看著那個如同暴怒雄獅一般的李達康,心裡第一次,對這個自己一直看不起的「蠻牛」,產生了……
敬畏。
指揮室里的將軍們,也都被李達康的這番血誓,深深地觸動了。
他們看著這個滿臉怒容,右手按在胸口,鮮血淋漓的市委書記,眼神里,少了幾分審視,多了幾分敬重。
這,才是一個幹部,該有的樣子!
趙援朝看著李達康,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布滿血絲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片刻。
然後,他緩緩地,抬起了自己的右手,對著李達康,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「李書記,我代表20集團軍,接受你的道歉。」
「但我們,更需要你的行動。」
「京海的天,該亮了。」
李達康重重地點了點頭,他也抬起左手,擦了一把臉,也不知道是汗水,還是淚水。
「趙首長,你放心。」
這一刻,他們之間,不再是軍長和書記。
而是兩個,為了同一個目標,並肩作戰的,同志。
沙瑞金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知道,李達康這一番血誓,徹底將自己,和趙援朝,和20軍,綁在了一輛戰車上。
這輛戰車,將以雷霆萬鈞之勢,碾碎漢東官場舊有的一切格局。
而他,作為省委書記,要麼,成為這輛戰車的駕駛員。
要麼,就被這輛戰車,無情地,碾壓過去。
他,沒有別的選擇。
「好!說得好!」
沙瑞金終於開口了,他走上前,用力地拍了拍李達康的肩膀。
「達康同志,有你這番話,漢東的天,就塌不下來!」
他轉過頭,看向趙援朝,眼神,變得無比堅定。
「趙首長,我同意你的看法。這個案子,絕不能止步於趙家!」
「那本帳本,就是我們撕開漢東,乃至全國這張黑色大網的,突破口!」
「我建議,立刻將帳本的影印件,以最高密級,上報!上報中紀委!請求,成立更高級別的聯合調查組,徹查此案!」
沙瑞金,終於做出了他的選擇。
他選擇,將這把火,燒得更旺!
燒得更大!
趙援朝看著他,臉上,終於露出了笑容。
「好。」
「就按沙書記說的辦。」
「報告軍長!」
就在指揮室的氣氛,因為沙瑞金和李達康的表態,而達到一個新高潮時。
袁朗的聲音,再次從通訊頻道里響起。
這一次,他的聲音里,帶著掩飾不住的,極度的震驚和困惑。
「說。」
趙援朝沉聲道。
「在……在那本主帳本的夾層里,我們……我們又發現了一張紙。」
「上面……是一份……一份VIP客戶的預備名單。」
預備名單?
所有人的心,又提了起來。
「念。」
趙援朝的命令,簡潔明了。
「是!」
袁朗清了清嗓子,似乎在平復自己的情緒。
「名單上,大部分都是代號。比如『山西煤老闆』、『滬上地產王』、『嶺南電子大亨』……」
這些代號,雖然模糊,但每一個,都指向了一個富可敵國,在地方上擁有巨大能量的群體。
這張罪惡的大網,比他們想像的,還要龐大,還要可怕。
「但是……」
袁朗的聲音,頓了頓,變得有些遲疑,「在名單的最後,有一個名字,是寫了全名的。」
「而且……還有詳細的備註。」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他們知道,這最後一個名字,一定是關鍵!
「念出來!」
趙援朝命令道。
「是!」
袁朗深吸一口氣,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,念出了那個名字。
「高……育……良。」
「轟!」
一顆無聲的原子彈,在指揮室里,轟然引爆。
時間,在這一刻,靜止了。
所有人的動作,都定格住了。
沙瑞金剛剛端起茶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中。
李達康那張剛剛恢復了一點血色的臉,再次變得煞白。
周守京和張少將等人,則是一臉的錯愕和難以置信。
而所有的目光,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操控著,齊刷刷地,轉向了指揮室的角落。
轉向了那個,從剛才開始,就一直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,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團空氣的,漢東省省委副書記,兼政法委書記。
高育良。
高育良整個人,都傻了。
他像一尊被雷電劈中的木雕,僵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他的大腦,一片空白。
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從那個如同地獄判官一般的特戰隊長的嘴裡,清晰地,念出了他的名字。
不……
不可能……
這一定是幻覺!
是自己太緊張了,聽錯了!
然而,袁朗接下來的話,卻將他最後的僥倖,徹底擊得粉碎。
「名字後面的備註是……」
「患者,慢性腎炎晚期,急需更換。血型,O型。」
「初步篩選,已找到匹配『供體』。編號,『靜心山莊41號』。」
「狀態:待確認。」
「待……確認……」
當這三個字,從揚聲器里,清晰地傳出來時。
高育良感覺自己的世界,徹底崩塌了。
他想起來了!
那個「靜心山莊41號」!
他曾經在趙立冬的一個私人酒局上,聽他提起過。
趙立冬當時喝多了,拍著胸脯,醉醺醺地對他說:「高老師,您身體不好,我們這些做學生的,都看在眼裡,急在心裡。」
「您放心,我已經給您,預備下了一份『大禮』!」
「保證是原裝的,乾淨的,年輕的!絕對比您現在這個,好用一百倍!」
當時,高育良只當是酒話,沒放在心上。
現在想來,那哪裡是酒話!
那分明是魔鬼的低語!
「不……不是我……」
高育良的嘴唇,哆嗦著,發出了如同蚊蚋般的聲音。
「是栽贓……是陷害……」
他想辯解,卻發現自己的喉嚨,被水泥堵住了一樣,發不出任何有力的聲音。
因為,慢性腎炎晚期,O型血。
這兩條信息,就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,剖開了他隱藏最深的秘密。
這是只有他和他的私人醫生,才知道的病情!
趙援朝的目光,冷冷地落在了高育良的身上。
那眼神里,沒有憤怒,沒有鄙夷,只有一種……
看死人般的平靜。
他緩緩地,放下了手裡的通訊器。
然後,他邁開步子,一步,一步,朝著高育良,走了過去。
指揮室里,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看著趙援朝,看著他走向那個已經魂飛魄散的省委副書記。
他們不知道趙援朝想幹什麼。
但他們知道,漢東的天,在這一刻,又變了。
趙援朝站定在高育良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「高書記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把重錘,砸在高育良的心上。
「你看起來,臉色不太好。」
趙援朝的嘴角,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。
「我們20軍的軍區總醫院,醫療條件,是整個華北地區最好的。」
「尤其是,腎臟科。」
「要不要,我安排車,送您過去,做一個全面的檢查?」
「順便,也讓我們的專家,幫您……確認一下?」
趙援朝的話,每一個字,都一根燒紅的鋼針,狠狠地扎進高育良的神經里。
檢查?
確認?
這是在關心他的身體嗎?
不,這是在宣判他的死刑!
「不!不是我!真的不是我!」
高育良終於從極致的恐懼中,爆發了出來。
他像一個溺水的人,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他猛地抓住身邊沙瑞金的胳膊,聲音嘶啞,語無倫次。
「沙書記!你要相信我!這是圈套!是趙立春的圈套!」
「他倒了,他知道自己完了,他想拉我下水!他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!」
「我……我承認,我的確有腎病,但……但我從來沒想過用這種方式……我沒有!」
他狀若瘋癲,早已沒有了平日裡那副儒雅沉穩的學者派頭。
他現在,就像一個在法庭上,被當眾戳穿了所有謊言的罪犯,做著最蒼白,最無力的辯解。
沙瑞金的臉色,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他看著高育良,眼神里,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冰冷。
他用力地,甩開了高育良的手。
「育良同志!」
沙瑞金的聲音,冷得像冰。
他沒有再叫「高書記」,而是用了「育良同志」這個稱呼。
在官場上,這種稱呼的轉變,意味著什麼,不言而喻。
「現在,不是你喊冤的時候。」
沙瑞金的聲音,不帶感情,「我們人,相信證據,相信事實。」
「那張紙上,白紙黑字,寫著你的名字。你,就是這起案件的重大嫌疑人!」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場的紀委工作人員。
「為了讓你,也為了讓組織,把事情徹底搞清楚。我建議,你暫時,停止一切職務,配合專案組的調查。」
兩名一直站在沙瑞金身後的紀委工作人員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,架住了高育良的胳膊。
「高書記,請吧。」
高育良沒有再掙扎。
他像一具被抽掉了靈魂的木偶,被兩人拖著,朝著指揮室外走去。
在他經過趙援朝身邊時,他突然停了下來。
他抬起頭,死死地盯著趙援朝,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充滿了血絲和瘋狂。
指揮室里,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