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後堂,新換的紫砂茶具在午後溫煦的陽光下,泛著一層溫潤如玉的光澤。
陳默捻起一杯茶,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杯壁傳來的細膩觸感,與之前那些粗糙扎手的劣質陶杯截然不同。
然而,他只是呷了一口,眉頭便不自覺地蹙了起來。
茶是好茶,水是好水。
可這茶水入口的滋味,總覺得差了那麼一絲圓融。
他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書案上。
那支新買的狼毫筆,筆桿接縫處已經有了細微的裂痕。
硯台的石質也有些鬆散,磨出來的墨,總帶著一股不純粹的土腥氣。
再看身下這張太師椅,每次稍微挪動一下身體,便會發出「吱呀」的抗議聲,仿佛隨時都會散架。
生活品質,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。
陳默嘆了口氣。
這種感覺,就像是習慣了4K高清屏幕的人,突然被換回了馬賽克畫質的黑白電視。
不是不能用,而是用了就渾身難受。
清河縣的經濟是搞上去了,百姓的腰包也鼓了。
可這手工業的水平,卻還停留在「能用就行」的原始階段。
這嚴重影響了他摸魚的幸福感和體驗感。
「來人。」
陳默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慵懶的煩躁。
師爺小跑著進來,見陳默對著一整套嶄新的茶具皺眉,心中一動,立刻進入了「腦補」模式。
「大人,可是這茶水不合口味?」
陳默抬起眼皮,看了他一眼,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伸出手指,輕輕敲了敲桌面。
「師爺,你看我這縣衙里,從筆墨紙硯到桌椅茶杯,可有一件,能稱得上『精品』二字?」
師爺一愣。
他順著陳默的目光看去,這才發現,縣衙里的用具,確實都透著一股廉價的粗糙感。
他瞬間明白了!
大人這是在借物喻人,借器喻事啊!
器物之不精,代表的是民生之不細,是清河縣百業繁榮之下,隱藏的短板!
大人果然高瞻遠矚,我只看到了表面的繁華,大人卻已經洞察到了深層的隱患!
一個縣的臉面,不僅僅是稅收和治安,更是體現在這些日常器物之上的匠心和底蘊!
「大人明鑑!」
師爺躬身一揖,滿臉敬佩。
「下官愚鈍,只看到了商貿之利,卻忽略了這百工之基。我清河縣雖商路通達,但所產貨物,多以粗劣聞名,利薄且難以持久。長此以往,恐成空中樓閣啊!」
陳默看著師爺激動的樣子,默默端起了茶杯。
很好,你自己就把我想說的話,全都潤色拔高完了。
省心。
【宿主因生活品質下降而感到煩惱,成功觸發「摸魚也要有格調」任務。】
【獎勵發放:『百工開物』大禮包!】
【內含:《天工開物之器物改良圖紙》,《手工業流程優化手冊》。】
陳-默的腦海里,瞬間湧入了無數精妙絕倫的設計圖紙。
從如何改良紡車,讓絲線更細更韌。
到如何優化窯爐,讓瓷器燒制溫度更均,成品率更高。
再到如何改進刨刀,讓木匠的活計更省力,成品更光滑。
……
這些知識,就像是刻在他腦子裡一樣,清晰無比。
陳默放下茶杯,表情恢復了古井無波。
他對師爺吩咐道。
「去,把城裡那些有名望的老師傅,什麼木匠、鐵匠、陶匠、織工的頭兒,都給我請來。」
「就說,本官想跟他們聊聊,怎麼讓手裡的活計,做得更體面些。」
師爺領命而去,腳步都帶著風。
「聊聊怎麼讓活計更體面」,這話說得多麼有水平!
既不傷及匠人的自尊,又點明了問題的核心!
大人之言,字字珠璣!
半個時辰後,縣衙後堂里,稀稀拉拉地站了七八個漢子。
他們身上都帶著各自營生的氣息,有木屑味的,有鐵鏽味的,還有泥土味的。
這些人都是清河縣手藝人的頭面人物,此刻站在縣令大人面前,一個個都顯得局促不安,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他們想不通,縣令大人日理萬機,怎麼會突然關心起他們這些「下九流」的差事。
陳默沒有讓他們站太久,直接讓人上了茶和凳子。
「諸位師傅,不必拘謹,坐。」
眾人受寵若驚,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屁股。
陳默開門見山。
「今天請大家來,沒別的事。就是想問問,咱們清河縣產的東西,為什麼賣不上價?」
一個年長的老木匠,壯著膽子站起來回話。
「回……回大人,咱們手藝人的本事,都是祖上傳下來的,一代傳一代,都是這麼做的。東西……糙是糙了點,但結實耐用。」
陳-默點了點頭。
「結實耐用,是本分。但不夠。」
他拿起桌上那支筆桿有裂紋的毛筆,舉到眾人面前。
「就說這支筆,竹節沒選好,接縫也沒處理妥當。用不了幾天,就得開裂。你說,外地的客商,誰會買這樣的東西?」
他又指了指身下的椅子。
「還有這椅子,榫卯結構沒做到嚴絲合縫,坐上去就響。這要是賣到州府去,豈不是丟了我們清河縣的臉面?」
匠人們的臉,瞬間漲得通紅。
這些問題,他們心裡都清楚。
可一沒更好的圖紙,二沒更巧的工具,三來大家都是這麼幹的,得過且過,也就沒人願意去費那個心思琢'磨了。
陳默將眾人的神情盡收眼底,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從袖中慢悠悠地抽出幾捲圖紙,攤在桌上。
「這些,是我閒來無事時,畫的一些小玩意兒的改良圖紙,還有一些優化流程的法子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比如這紡車,改動幾個零件,紡出來的線,能比現在細上一倍不止。」
「比如這燒窯,改一下風口和火道,就能讓次品率,降低七成。」
「還有這刨子,換個角度,就能讓木料表面光潔如鏡。」
……
他每說一句,那些匠人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一開始,他們還只是好奇。
可當他們湊上前,看清圖紙上那精妙到不可思議的設計時,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。
這哪裡是「小玩意兒」!
這簡直就是足以改變他們一輩子手藝的「神物」!
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,每一處改動,都精準地戳中了他們平日裡幹活的痛點,給出了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解決方案。
老木匠的手顫抖著,撫摸著那張刨刀的圖紙,像是看到了稀世珍寶。
「大人……這……這真是您畫的?」
「隨便畫畫。」
陳默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。
「東西給你們了。願不願意改,願不願意學,是你們自己的事。」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熱氣,下了最後的通牒。
「我只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。一個月後,縣衙要採買一批新的公物。誰家的東西好,我就買誰家的。」
「不僅如此,我還會以縣衙的名義,給手藝最好的那幾家,頒一塊『清河名匠』的牌匾。」
「這牌匾,我會親自題字。」
話音落下,整個後堂,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。
緊接著,便是轟然一聲。
所有的匠人,全都跪了下去!
「大人!您這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!」
「大人放心!我們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覺,也一定把這手藝學到手!絕不給您丟臉!」
他們磕頭如搗蒜,激動得語無倫次。
什麼叫信任?
把如此珍貴的圖紙,毫不保留地交給他們,這就是最大的信任!
什麼叫激勵?
不罰款,不強迫,而是用縣衙採買和「清河名匠」的牌匾來引導他們,這就是最高明的激勵!
他們看著陳默那張年輕卻又深邃的臉,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敬仰和感激。
陳默坦然地受了他們一拜。
他心裡盤算著,有了這塊牌匾,以後自己再想定製什麼東西,他們還不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來伺候?
嗯,這波不虧。
接下來的一個月,清河縣的手工作坊區,徹底變了樣。
往日裡日落而息的匠人們,如今一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,工坊里的燈火,常常徹夜通明。
鐵匠鋪里的風箱呼呼作響,火星子濺得比過年放的煙花還旺。
木工房裡的刨子聲、鑿子聲交織成一片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韻律感。
窯口邊的陶匠們,更是寸步不離地守著火候,眼神專注得如同看護自己的孩子。
一個月後。
一批嶄新的公物,被送進了縣衙。
陳默坐在新換的黃花梨木太師椅上,椅子嚴絲合縫,光可鑑人,他晃了晃,紋絲不動,安靜無聲。
他手裡端著新燒出來的薄胎瓷茶杯,杯壁晶瑩剔透,輕叩之下,發出清越的脆響,猶如玉磬。
他滿意地笑了。
這才是生活。
而他沒看到的是,幾日後,一支來自南陽州府的商隊,在清河縣的集市上,被一批精美絕倫的絲綢和瓷器驚得走不動道。
商隊管事捧著一個青花小碗,翻來覆去地看,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「這……這真是清河縣產的?這手藝,快趕上京城的官窯了!」
一旁的師爺捋著鬍鬚,滿臉自豪。
「我們縣令大人說了,器物,乃一縣之顏面。我們清河縣的顏面,自然不能差。」
商隊管事當即拍板,將所有能買下的精品,全部掃貨。
陳默正躺在後院新做的搖椅上,悠哉地享受著午後時光,師爺又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,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。
「大人!大人!天大的喜事!」
陳默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說。」
「州府的布政司派人傳話了!說我們清河縣的手工業製品,『格調高雅,匠心獨具』,打算將我們縣,列為州府衙門的指定採辦點!」
陳默搖著蒲扇的手,猛地一頓。
他緩緩睜開眼,看著一臉興奮的師爺,臉上的愜意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指定採辦點?
那豈不是意味著,以後州府會三天兩頭派人下來檢查質量?監督生產?
這清淨日子,又要到頭了?
他手裡的茶杯,忽然覺得有些燙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