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後院,陳默的臥房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、若有若無的苦味。
那不是藥材煎熬後的濃郁,更像是放涼了許久的隔夜茶。
陳默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,感覺臉頰上撲的細粉有些發乾,微微發癢。
他緊閉著雙眼,長長的睫毛偶爾控制不住地顫抖一下,努力讓自己呼吸的節奏變得綿長而微弱。
這影帝級的演技,首先得騙過自己。
床邊的小几上,放著一碗黑乎乎的液體,顏色倒是足夠唬人,正散發著那股涼茶的「藥香」。
一切準備就緒,只等觀眾入場。
「砰」的一聲,房門被猛地推開。
主簿和師爺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,兩人臉上都寫滿了焦急與慌亂。
「大人!」
主簿的聲音都變了調,三步並作兩步撲到床前,看到陳默那張「毫無血色」的臉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「您怎麼就病倒了啊!」
師爺跟在後面,也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,跺著腳,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氣。
「都怪州府的考察團!定是他們給大人帶來了太大的壓力,這才讓大人憂思成疾,心力交瘁!」
主簿聞言,深以為然地點頭,望向陳默的眼神里,心疼與敬佩交織,腦補的畫面已經足夠寫一篇萬字雄文了。
陳默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。
壓力?我的壓力全來自於怎麼把你們這群大神送走。
就在主簿準備再發表一番感言時,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衙役連滾帶爬地跑進來,上氣不接下氣地稟報。
「主簿大人!通判大人……通判大人來了!」
什麼?
主簿和師爺大吃一驚。
陳默的心也跟著咯噔一下,暗道一聲不好。
這傢伙反應也太快了!
沒等屋裡的人反應過來,一身官服、神情嚴肅的通判已經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門檻。
他身後還跟著一位背著藥箱、山羊鬍子的老郎中。
通判一進屋,目光如電,瞬間就鎖定了病榻上的陳默。
當他看到陳默那「蒼白如紙」的臉色,以及那副「氣若遊絲」的模樣時,臉上的嚴肅立刻被震驚與愧疚所取代。
他立刻下令。
「所有考察活動,全部暫停!」
隨即,他快步走到床邊,揮手讓主簿和師爺退開些,自己則俯下身,看著陳默,語氣里充滿了自責與感動。
「陳縣令!陳大人!」
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陳默搭在被子外的手。
那隻手因為抹了粉,入手冰涼。
「是我等的錯啊!」
通判的聲音沉痛無比。
「真不該在這等時候前來打擾,竟讓您為我等俗務憂思成疾!我等罪過,罪過!」
來了!
陳默心中一喜,戲肉來了。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緩緩睜開眼睛,嘴唇翕動了幾下,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。
「不……不怪大人……」
「只要……你們能回去……下官的病……或許就好了……」
然而,通判接下來的話,卻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了陳默的心口上。
「您放心!」
通判握著他的手,力道加重了幾分,眼神變得無比堅定。
「我等就在此地,為您分憂解難!絕不讓您再操勞分毫!」
「陳大人帶病仍心系統籌全局,此等鞠躬盡瘁、高風亮節之風範,我必將一字不漏,如實上報知州大人!」
陳默正醞釀的一口「病氣」,差點化作一口老血真的噴出來。
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B計劃,以一種他完全沒想到的方式,撞上了南牆,然後轟然破產。
裝病不但沒躲過去,反而又給自己刷了一層金光閃閃的「光輝事跡」?
這他媽還有天理嗎?
更讓他絕望的是,通判似乎真的打算替他「分憂」。
他直接讓人搬了個凳子,大馬金刀地在床邊坐了下來。
「陳大人,您不必說話,只需聽著。」
通判從懷裡掏出個小本本,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問題。
「關於清河縣的基層治理,下官有幾處不解,想向大人請教,也好在我等後續考察時,能抓住要領,不偏離您規劃的核心。」
「此舉,正是為了減輕您的負擔。」
陳默:「……」
我謝謝你全家啊!
他現在是騎虎難下,演也不是,不演也不是。
他只能用盡畢生所學,調動每一個面部肌肉,將一個虛弱病人的形象維持下去,用斷斷續續、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,含糊其辭地回答著通判的問題。
「那個……百姓調解會……嗯……放手……讓他們自己……咳咳……自己來……」
「水泥路……很重要……為了……經濟……」
每一個字,都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。
就在陳默感覺自己的演技儲備即將告罄,臉上的粉底都快要被冷汗衝垮的時候,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冰冷的機械音。
【恭喜宿主,成功解鎖『影帝』成就。】
【獎勵:『氣色調節』功能。】
【功能說明:宿主可根據意念,隨意調整自身面部氣色,呈現包括但不限於蒼白、潮紅、蠟黃、青紫等多種病理狀態。】
陳默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。
好傢夥。
這下可以裝得更像了。
他意念一動,臉上的那層粉飾的蒼白迅速褪去,取而代লাইনে一種由內而外、真實無比的蠟黃色,眼眶下甚至浮現出淡淡的青黑色。
這副尊容,連他自己都信了。
坐在床邊的通判看得更加心驚肉跳,也更加堅定了要為陳默「分憂」的決心。
陳默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循環。
無論自己怎麼作妖,怎麼擺爛,怎麼想方設法地躲避,都會被這幫腦補能力突破天際的「鐵桿粉絲」,解讀成一種偉大的、光正的、帶有哲學思辨的形象。
看著陳默「沉沉睡去」,通判不敢再打擾。
他站起身,對著主簿和師爺鄭重地說道:「照顧好陳大人。」
「我等不能讓大人的心血白費。」
「從今日起,考察正式開始。由主簿大人陪同,我等要親眼看看,陳大人是用怎樣的心血,澆灌出了清河縣這片繁榮的土地!」
通判帶著一群打了雞血的官員,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。
他們即將走遍清河縣的大街小巷,田間地頭。
在他們眼中,即將看到的每一個欣欣向榮的景象,都將成為陳默「深謀遠慮、大智若愚」的鐵證。
而這些景象,與陳默當初為了喝茶、摸魚、早點下班的初衷,形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荒誕、也最天差地別的對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