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陽府,總辦衙門。
議事廳內,人聲鼎沸,幾乎要將屋頂掀翻。
那筆從士紳大戶牙縫裡硬生生撬出來的「意外之財」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。
工部主事張大人、府城幾大營造行的老闆、一眾相關官吏,全都死死盯著牆上那張巨大的南陽輿圖。
輿圖正中央,城南那座年久失修的「狀元橋」,被一個刺目扎眼的硃砂紅圈給死死框住。
此橋是南陽臉面,是闔城象徵。
如今,它更是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刀。
「必須先修狀元橋!」
工部主事張大人,一個山羊鬍抖得像篩糠的老頭,手中摺扇「唰」地指向紅圈,唾沫星子橫飛。
「此橋乃我南陽咽喉要道,更關乎我南陽府數十萬軍民的顏面!」
「若是塌了,我等還有何面目,去見這一城的父老鄉親!」
「張大人所言極是!此乃重中之重!」
眾人立刻山呼海嘯般地附和,聲浪滔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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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筆錢的用處,似乎已是天經地義,不容任何置喙。
直到一個懶洋洋的聲音,像一勺冰水,毫無徵兆地從角落裡潑進了這口滾油熱鍋。
「狀元橋,先不修。」
聲音不大。
卻讓滿廳的喧囂,戛然而止。
死寂之中,所有人的目光都化作了實質的利箭,齊刷刷地攢射向了那個角落。
只見一直閉目養神,仿佛早已睡熟的年輕人,正緩緩睜開雙眼。
陳默。
他的眸子裡沒有半分被吵醒的睡意,只有洞穿一切的清明。
在眾人驚愕、不解、乃至憤怒的注視下,陳默慢悠悠地站起身,踱步到那張巨大的輿圖前。
他的手指,從容地越過了那個所有人矚目的刺眼紅圈。
而後,輕輕落在了輿圖一個毫不起眼的邊角。
全場,死寂之後,瞬間譁然。
「胡鬧!簡直是胡鬧!」
張主事氣到發抖,指著陳默的手指都在哆嗦。
「陳大人,狀元橋危在旦夕,你看不見嗎?這關乎百姓安危,關乎州府顏面!」
「您不管,卻要去修一條鄉下土路?」
「這是撿了芝麻,丟了西瓜!是本末倒置!」
府城最大的營造行老闆,人稱「魯班手」的李大頭,一個體壯如熊的漢子,更是直接爆發出了一陣粗野的嘲笑。
「陳大人莫不是覺得,修橋的活計太複雜,您不好插手,才選個挖土溝的差事來糊弄我等?」
他蒲扇般的大手拍了拍自己夯實的胸膛,聲如洪鐘。
「我們都知道您是活財神,會算帳,會賺錢。」
「但修橋補路,是真刀真槍的硬功夫,不是您在紙上畫畫就能成的!」
「為了您那『南陽錦』的一點私利,就置全城安危於不顧,這事要是傳出去,南陽百姓的脊梁骨,怕是要被戳斷了!」
質疑,譏諷,鄙夷。
一瞬間,議事廳內的風向徹底變了。
所有人都認定,這個靠著投機取巧聲名鵲起的年輕人,被一時的勝利沖昏了頭,變得短視、外行,甚至不惜以權謀私。
陳默的臉上,卻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。
他甚至懶得去反駁那些刺耳的言語。
只是對著身後的書吏,淡淡地吩咐了一句。
「把圖表拿上來。」
一張比輿圖更大的白麻紙,被兩個書吏吃力地展開,立在眾人面前。
上面用墨筆畫著清晰的表格與數字,一目了然,帶著一種冰冷的秩序感。
陳默不去看任何人,只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,開了口。
「各位請看。」
他的手指,點在了圖表的一側。
「修狀元橋,工部估算,耗銀五萬兩,工期最快半年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,視線平靜地掃過眾人。
「這半年,州府除了花錢,不會有任何一文錢的進帳,對麼?」
眾人下意識點頭,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——明擺著的事。
陳默的手指,緩緩平移到圖表的另一側。
「而修這條路,我叫它『絲綢路』。」
「耗銀,三千兩。」
「工期,一個月。」
他語氣一頓,目光終於從圖表上抬起,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位嘲諷他的李大頭,拋出了最核心的數據。
「根據最新的商稅統計,『南陽錦』的原料,只因這條爛路,每周在途耗損,高達百分之五。」
「打通它,『南陽錦』的產量和利潤,將即刻提升。」
陳默的聲音平淡如水,卻讓整個議事廳,落針可聞。
「我預估,此路一通,每月,可為州府新增商稅,至少一千兩。」
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在了原地,腦子裡嗡嗡作響。
陳默的聲音還在繼續,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精準的刻刀,雕鑿著眾人那早已僵硬的認知。
「三個月,修路的成本,全部由新增稅收補齊。」
「半年後,我們就能用這條路『生』出來的六千兩銀子,去啟動狀元橋的修繕。」
他最後總結道:
「而且,綽綽有餘。」
話音落下。
先前所有的激動、憤怒、質疑,都被這冰冷而清晰的數字,擊得粉身碎骨。
他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,有人能把修路的好處,如此清晰地,毫釐不差地,換算成白花花的銀子。
這不是什麼「利國利民」的空話。
這是寫在紙上,能立刻放進錢袋子裡的真金白銀!
方才還一臉嘲諷的「魯班手」李大頭,此刻嘴巴半張著,眼珠子瞪得溜圓,喉結劇烈滾動,發出「咕咚」一聲吞咽。
他是商人。
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快地算清了這筆帳!
這哪裡是修路?
這他娘的,分明是在用三千兩的本金,憑空變出了一隻會下金蛋的雞!
工部主事張大人的臉,一陣紅,一陣白,精彩得如同開了染坊。那根指著陳默的手指,也早已僵在了半空,收回不是,放下也不是。
他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所有的「顏面之說」、「大局為重」,在對方那「為州府創造更多財富」的絕對邏輯面前,顯得如此蒼白,如此可笑。
陳默,甚至沒有否定修橋。
他只是提出了一個更聰明的,能讓錢生錢的先後順序。
這個理由,無懈可擊。
陳默的提議,在一種詭異的、混雜著震撼與敬畏的沉默中,被強勢通過。
一個月後。
嶄新平坦的「絲綢路」正式通車。
南陽府當月的商稅報表,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,驗證了陳默的一切。
南陽錦一項,新增稅收,一千三百兩!
比預估的,還要多!
事實,勝於一切雄辯。
陳默用無可辯駁的結果證明,他花的每一分「小錢」,都比所有人眼裡的「大錢」,更有價值。
他在衙門內的權威,也從一個單純「會算帳」的活財神,悄然升級為了一位「會規劃」的布局者。
而這,僅僅只是他為自己「鹹魚躺平」的終極夢想,鋪下的第二塊基石。
僅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