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,風高。
南陽府城郊十里,一座塌了半邊屋頂的破廟,如同一隻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。
廟內,一豆燭火掙扎著,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,扭曲、拉長,仿佛兩隻正在交談的惡鬼。
戶房主事錢大人,正用他那根從不離身的小銀簽,通著心愛的紫砂壺壺嘴。
動作依舊慢條斯理,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。
只是那雙握著壺的手,在燭火下隱隱有些不正常的顫抖,出賣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「孫掌柜,你我今日在此相見,不是人意,是天意。」
他吹了吹壺嘴,聲音沙啞,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。
坐在他對面破石墩上的蜀錦商人孫文皓,華貴的衣袍在這破敗中,像是一抹諷刺的亮色。
他臉上的倨傲早已被一種更深沉的怨毒所取代。
「天意?」
孫文皓冷笑一聲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「我只知道,我孫家三代織就的蜀錦,憑什麼要被那陳默口中的『野人布』踩在腳下!」
「在京城,那些過去對我們蜀錦趨之若鶩的貴人,如今竟拿它當抹布!」
「這口氣,我咽不下!」
「何止是你。」
錢大人放下茶壺,壺底與石桌碰撞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抬起頭,那張往日裡波瀾不驚的臉上,此刻陰雲密布。
「我錢某,在南陽府勤勤懇懇十幾年,如今,連街邊的泥腿子都敢對我指指點點!」
「那個姓陳的豎子,用幾首歪詩邪曲,就把人心攪亂了,把規矩敗壞了!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切齒的恨意。
「他這是在刨我們的根!」
孫文皓湊了過來,壓低了聲音,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。
「錢大人,既然他不給我們活路,那我們就讓他沒路可走!」
「大人請想,陳默如今在南陽聲望如日中天,靠的是什麼?」
「無非是讓那些賤民吃飽了飯,住了新房,進了工坊有活干。」
「可若是……這工坊開不下去了呢?」
錢大人的呼吸,猛地一滯。
「孫掌柜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火。」
孫文皓只說了一個字,廟裡的溫度仿佛都升高了幾分。
「陳默最大的依仗,就是城東那片連成一片的織造工坊,那裡囤積著南陽府所有的棉紗、布匹,還有他那些引以為傲的新式織機。」
「一場大火,足以將他所有的心血燒個乾乾淨淨。」
「到時候,訂單無法交付,商譽盡毀,數萬工匠沒了生計,他拿什麼來安撫民心?」
錢大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手段,比投毒更隱蔽,也更毒辣!
「可那工坊守衛森嚴,如何下手?一旦敗露……」
「敗露?」
孫文皓的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。
「誰說要我們親自動手?」
「我已花重金,買通了幾個對陳默心懷不滿的舊工頭。他們熟悉工坊的一切,知道哪裡是防火的死角,知道怎麼能讓一場『意外』,看起來就像是真正的意外。」
「到時候,全城只會以為是天乾物燥,不慎走水。」
「我們只需在事後推波助瀾,散播謠言,就說他陳默大興土木,耗盡了南陽的地氣,才引來這上天示警!」
「屆時,商賈恐慌,百姓失業,他陳默就算有三頭六臂,也得被這滔天的民怨活活淹死!」
錢大人的眼睛,一點點亮了起來。
那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,看到一線生機的瘋狂光芒。
恐懼,正在被更大的貪婪與恨意所吞噬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陳默焦頭爛額,被萬民唾罵,而自己,則以救世主的身份,重新掌控南陽府的場景。
「此事若成……」他的聲音乾澀。
「此事若成,錢大人是撥亂反正的功臣,而在下的蜀錦,自然會成為南陽唯一的貴品。」孫文皓斬釘截鐵。
兩人對視一眼,同時發出了低沉而壓抑的笑聲,在破敗的廟宇中迴蕩,驚得屋樑上的蝙蝠撲簌簌飛起。
……
三更天,烏雲蔽月。
城東織造工坊區,一片死寂,只有巡邏隊的火把在遠處規律地移動。
陰影里,幾個黑影如老鼠般溜進一間堆滿棉紗的倉庫。
他們熟練地繞開巡邏路線,將火油潑灑在最易燃的角落。
沒有聲音,只有濃烈的火油味在空氣中瀰漫。
做完這一切,幾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一刻鐘後。
一點火星,被悄無聲息地扔進了倉庫。
轟——!
火舌瞬間舔上浸滿油的棉紗,爆燃而起,剎那間將整個倉庫吞噬!
火光,沖天而起,將半個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!
「走水了!!」
「快來人啊!倉庫走水了!」
悽厲的呼喊聲劃破了南陽城的寧靜。
無數百姓從睡夢中被驚醒,駭然地望著城東那片通紅的天空。
城外山坡上。
孫文皓和錢大人並肩而立,像兩個欣賞自己傑作的畫師,遙望著那條從城中升騰而起的巨大火龍。
「錢大人,好一出『火樹銀花不夜天』啊。」
孫文皓得意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袍,臉上的神情是病態的亢奮。
錢大人端起他的紫砂壺,呷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「陳默啊陳默,你以為得了民心,就能得天下?」
「你錯了。」
「今天,我就讓你親眼看看,你那空中樓閣,是怎麼塌的!」
遠處的南陽城,已然大亂。
就在此時,一騎快馬從城內方向疾馳而來,馬上騎士翻身滾落,跪倒在兩人面前,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狂喜。
「大人!掌柜的!成了!」
「火勢極大,根本撲不滅!已經燒了三個大倉了!」
孫文皓聞言,放聲大笑,笑聲在夜風中傳出老遠。
錢大人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久違的、掌控一切的笑容。
成了!
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!
然而,那騎士接下來的話,卻像一盆冰水,從他們頭頂澆下。
「只是……只是有點不對勁。」
「那陳默……陳大人他……他居然也在救火現場!」
錢大人眉頭一皺:「他當然會在,裝模作樣罷了!」
「不!」騎士的聲音帶上了顫抖,「他……他不是在救火,他是在……在……在指揮人往火里添柴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