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陽,帶著一絲乾爽的草木灰味道,灑在陳默的眼皮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,呼吸平穩悠長,整個人陷入一種近乎融化的鬆弛狀態。
周圍是戶部大堂里壓抑不住的嘈雜。
小吏們奔走帶起的風,卷宗紙頁翻動的「嘩嘩」聲,算盤珠子急促的脆響,還有李尚書聲嘶力竭的指揮。
這一切,都成了陳默安眠的背景音。
他像是風暴眼中那個紋絲不動的點,隔絕了所有煩擾。
就在這時,一個尖銳的聲音劃破了這片喧囂。
「尚書大人!快看!廣南西路的帳冊送到了!」
一名主事官吏,雙手捧著一本嶄新的帳冊,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,幾乎是衝到了李尚書面前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真的按新模板做了!分毫不差!」
李尚書渾身一震,一把奪過帳冊。
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紙面。
乾淨的宣紙。
清晰的墨跡。
表格工整得賞心悅目。
「事由」、「收入(借)」、「支出(貸)」、「結餘」。
他顫抖的手指順著最後一列的「結餘」往下滑,一筆筆核對,口中念念有詞。
到最後,他的呼吸變得急促,臉上湧起一股病態的潮紅。
平了!
每一筆帳都對得上!
「借」出的總額與「貸」出的總額,完美相等。
「好!好啊!」
李尚書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。
這簡直是戶部幾十年未見的奇蹟。
以往那些糊塗帳,在這裡變成了一道清晰的數學題,而廣南西路交出了一份滿分答卷。
可這份喜悅,僅僅持續了不到十個呼吸。
他的目光,重新落回了「事由」那一欄。
「修繕官道,支銀三千兩。」
「採購軍糧,支銀五千兩。」
「撫恤陣亡將士家屬,支銀兩千兩。」
條目清晰,理由正當。
可李尚書的心,卻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這些帳目太「乾淨」了。
乾淨到無懈可擊。
從這本帳冊上,他看不出任何問題。
可他當了半輩子官,太清楚地方上的門道了。
修一條官道,到底用了三千兩還是兩千兩?
採購的軍糧,是足額的五千兩,還是只值三千兩的陳米?
那些撫恤金,是全額發到了家屬手裡,還是被沿途官吏層層剋扣了?
不知道。
從這本帳冊上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地方官吏們,只是換了一種更聰明的做假帳方式。
他們不再留下漏洞,而是直接從源頭上,編造了一個個天衣無縫的「借」與「貸」。
李尚書的後背,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他明白了。
陳默這把刀,確實鋒利,但它只能砍掉那些明面上的爛瘡。
對於那些藏在骨頭裡的膿包,它無能為力。
而這些「完美」的帳冊,將來會一本接一本地送到京城。
一旦有事發,戶部要派人去查。
一來一回,數月光景。
地方官吏有的是時間銷毀證據,串通口供。
最後,就是一場永無休止的扯皮。
想一想未來那堆積如山的調查卷宗,想一想那些需要反覆核實的證據。
李尚書的腦袋「嗡」的一聲。
他手裡的,哪裡是什麼滿分答卷。
這是一份新的,更麻煩的戰書。
他轉過頭,目光絕望地投向牆根下那個沐浴在陽光中的身影。
陳默的眉頭,不知何時微微蹙起。
他似乎是被李尚書那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吵到了。
李尚書拿著那本燙手的帳冊,一步步挪了過去。
他的腳步很輕,像一個即將打擾猛虎沉睡的旅人。
「陳……陳侍郎。」
他聲音乾澀。
陳默的眼皮動了動,緩緩睜開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迷茫,只有一絲被打擾清夢後,清晰可見的煩躁。
李尚書把帳冊遞了過去,艱難道:「您看,廣南西路的帳本,完全符合您的規制。」
「但是,本官以為,其中……恐有隱患。」
陳默沒有接那本帳冊。
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上面停留。
他只是看著李尚書那張寫滿焦慮的臉。
然後,他想到了。
他想到以後會有無數個李尚書,拿著無數本這種「完美」的帳冊,來找他。
「陳侍郎,這筆帳目看著沒問題,但線人舉報說有問題,要不要查?」
「陳侍郎,兩地帳目對不上,他們互相指責,您看怎麼判?」
「陳侍郎……」
無窮無盡的麻煩。
他好不容易才搭起來的,用來隔絕噪音的牆,出現了一個新的缺口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燥意從他心底升起。
他站起身,一言不發。
他繞過李尚書,再次走到了大堂中央那張書案前。
滿堂的小吏,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,屏息看著他。
所有人都感覺到,這位侍郎大人的心情,似乎不太好。
陳默再次提筆。
這一次,他沒有畫表格。
他在紙上,寫下了三個字。
「州府衙門。」
緊接著,在這三個字的旁邊,他又寫下了另外三個字。
「財政司。」
然後,他用筆尖,在「州府衙門」下面,寫上一個「支」字。
在「財政司」下面,寫上一個「審」字。
最後,他從「財政司」那裡,畫出一條粗重的墨線,直指紙張的最上方,在那裡重重寫下兩個字。
「戶部。」
他做完這一切,將筆扔在桌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他轉頭看向一臉茫然的李尚書。
「李尚書,你看得懂嗎?」
李尚書湊過來,盯著紙上的幾個字,腦子一片空白。
「花錢的,跟記帳的,不能是同一撥人。」
陳默的聲音很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斷。
「從今天起,再傳一道令下去。」
「各州、府、縣,必須設立獨立的『財政司』。」
「這個衙門,不歸地方管,只對我們戶部負責。官員由我們派,薪俸由我們發。」
「地方衙門想花錢,可以。」
「先寫條陳,報給財政司。」
「財政司審核,批准,然後才從錢庫里撥款,同時記帳。」
陳默伸出一根手指,點了點紙上那個代表「財政司」的方框。
「他們的帳,一本送地方衙門留底。」
「另一本,直接送到戶部。」
李尚書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眼中的困惑,瞬間變成了駭然。
他終於明白這張圖意味著什麼了。
這不是改革。
這是奪權!
這是要把全天下地方官吏的錢袋子,牢牢地攥在戶部的手裡!
「如此一來,地方想做假帳,就必須先買通財政司的官員。」
陳默的聲音悠悠傳來。
「可財政司官員的身家性命,都捏在我們手裡。」
「他們是幫著地方官貪墨,還是保住自己的烏紗帽,我相信他們會算這筆帳。」
他頓了頓,臉上終於重新浮現出那種熟悉的,解決了天大麻煩後的慵懶與舒暢。
「讓他們在下面自己斗去吧。」
「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喝茶。」
【系統提示:檢測到宿主正在構建「防火牆」式防禦體系。】
【子計劃:「權力制衡」已激活。】
【核心邏輯:將監管責任下放,製造地方內部矛盾,從而將問題在源頭解決。此舉將有效攔截99.9%的財政糾紛,避免其上報至宿主處。】
【恭喜宿主,「絕對清淨」領域已具雛形,您的「躺平指數」獲得爆炸性增長!】
陳默長舒了一口氣。
他不再理會那個如同被雷劈中的李尚書,轉身走回牆根。
他重新調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,讓自己能更舒服地沐浴在午後的陽光里。
整個世界,又清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