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爸爸,我們準備去吃午餐了,你餓不餓呀?」
惠美歪著頭,清澈的眼眸里滿是好奇。
他從那雙平靜的眸子裡,讀到了一閃而過的,戲謔的火花。
原來,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。
用惠美的存在作為掩護,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他門前,享受著他明明內心驚濤駭浪,表面卻必須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「啊,是該吃午飯了。」
李昂強行扯動嘴角,擠出一個自認為還算自然的笑容。
他這才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,才發現時針已經悄然指向了正午。
被那種極致的緊張感籠罩,他竟然連時間的流逝都忽略了。
三人沿著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,走向旅館內部的餐廳。
走廊的一側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窗外是精心打理的日式庭院,每一棵松樹的姿態都像是經過了精確的計算。
陽光穿過玻璃,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,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消毒水與木頭混合的氣味。
惠美像只快活的小鳥,走在兩人中間,嘰嘰喳喳地說著對這家旅館的喜愛。
李昂和松田汐一言不發,卻在無聲中進行著一場只有彼此才懂的交鋒。
餐廳里人不多,非常安靜。
侍者將他們引到一個靠窗的位置,窗外正對著一小片竹林,風吹過時,竹葉沙沙作響,光影斑駁。
松田汐很自然地坐在了李昂的對面,而惠美坐在了李昂的身邊。
「這裡的懷石料理很有名哦。」
惠美拿起菜單,興致勃勃地介紹著。
「不過午餐的話,我們可以先試試他們的『花籠膳』,很精緻的。」
松田汐端起桌上的冰水,抿了一口,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她修長的手指滑落。
她的視線落在惠美身上,聲音裡帶著寵溺的笑意。
「我們都聽惠美的,不過……惠美,吃完飯有什麼安排嗎?」
「這個季節的箱根,應該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吧。」
來了。
李昂的心裡,警鈴大作。
他低頭假裝研究菜單,耳朵卻豎得筆直,捕捉著她們的每一句對話。
「當然!」
北山惠美果然上鉤了,她獻寶似的,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個小小的記事本。
「我都計劃好啦!」
「吃完飯,我們先去泡私湯,這裡的溫泉對皮膚特別好。」
「然後下午,我們可以去蘆之湖劃皮艇,天氣這麼好,一定很舒服。」
「之後還可以去做陶藝體驗,捏一個自己喜歡的杯子帶回家。」
「傍晚去看一場能劇表演,感受一下這裡的傳統文化。」
「晚上回來,再好好享受一頓豐盛的料理,喝一點清酒。」
「最後,如果還有精力,可以去唱兩首卡拉OK!」
惠美一口氣說完,臉上洋溢著對這完美假期的期待與驕傲。
李昂聽著這密不透風的行程安排,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,似乎悄悄地落下了一點點。
他偷偷抬眼,飛快地瞥了一眼松田汐。
對方的臉上,依舊是那種溫柔的,帶著欣賞的微笑,看不出絲毫對這緊湊安排的不滿。
「惠美真的好厲害,安排得這麼周到。」
松田汐由衷地讚嘆道,那語氣真誠得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。
李昂這才略微鬆了口氣。
在他看來,松田汐的狩獵時間被極限壓縮了。
在惠美的這份完美行程單里,只有泡私湯和晚上休息那兩個短暫的窗口,她才有可能對他下手。
其餘的時間,他們幾乎都和惠美捆綁在一起,她總不能當著惠美的面做什麼。
只要守好這兩個關口,他或許就能安然度過這次危機。
一頓午餐,在一種詭異的和諧氣氛中結束了。
三人有說有笑,仿佛真的是關係親密的好友與家人。
惠美天真爛漫,松田汐扮演著完美的閨蜜,而李昂,則努力維持著自己「慈父」的人設,偶爾附和兩句,臉上掛著僵硬的微笑。
食物的味道,他幾乎沒有嘗出來。
滿腦子都是如何在這場貓鼠遊戲中,保全自己。
午餐後,他們按照計劃,朝著旅館深處的私人溫泉浴池走去。
通往浴場的木質迴廊,蜿蜒曲折。
腳下的木地板被踩得光滑油亮,發出「咯吱咯吱」的輕響。
空氣漸漸變得濕熱,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,鑽入鼻腔。
終於,他們來到了溫泉的入口。
一個雅致的暖簾垂下,上面用古樸的字體寫著「湯」字。
旁邊是男女分開的更衣室入口。
「爸爸,我們進去啦!」
北山惠美顯得格外興奮,她一把挽住松田汐的手臂,像只小鹿一樣,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進去。
「汐醬,我帶了很好看的髮簪,我們一起用吧!」
松田汐被她拉著,身體已經轉向了女更衣室那邊。
就在她轉身的瞬間,李昂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投向自己的那個眼神。
那眼神里,一秒前還是躍躍欲試的鋒芒與侵略性。
可在被惠美拉走的下一秒,就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充滿了遺憾,甚至帶著一絲委屈的幽怨。
那表情變化之快,演技之精湛,讓李昂都感到了一陣寒意。
他看著兩人消失在女湯的暖簾後,心底竟湧起一股近乎幸災樂禍的快意。
計劃通。
第一關,暫時安全。
他長舒一口氣,感覺緊繃的肩膀都放鬆了不少,轉身走進了男更衣室的暖簾。
更衣室里空無一人。
原木色的儲物櫃,散發著好聞的木香。
房間中央是一張長凳,牆邊擺放著幾個藤編的籃子,用來放置換下的衣物。
空氣溫暖而潮濕,能聽到隔壁浴池傳來的,嘩嘩的水聲。
這裡,寧靜得像另一個世界。
李昂脫下浴衣,隨手和手機一起放進一個藤編籃子裡。
就在他赤著上身,準備拿起毛巾的瞬間,籃子裡的手機,突兀地,瘋狂震動了起來。
那「嗡嗡」的聲音,在這寂靜的空間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又是誰?
他皺起眉,拿起手機。
屏幕上,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,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。
他劃開接聽鍵,將手機放到耳邊。
電話那頭,沒有立刻傳來聲音,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默,仿佛在積蓄著某種風暴。
李昂甚至能聽到對方透過聽筒傳來的,輕微而壓抑的呼吸聲。
正當他準備開口詢問時,一個他絕不想在這裡聽到的,冰冷又帶著一絲偏執質問的女人聲音,穿透了聽筒。
「你為什麼刪了我的好友。」
是藤堂靜。
她那標誌性的,不帶任何感情的,仿佛在宣讀判決書般的語氣,讓李昂周圍溫暖的空氣都瞬間凝固了。
李昂的太陽穴,又開始突突地跳。
他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疲憊與煩躁。
一個松田汐已經讓他心力交瘁,現在,另一個頂級女性也陰魂不散地湊了上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儘可能的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堅定。
「藤堂社長。」
「我很愛我的妻子,我不會做出任何越界的事情。」
「所以,請您以後不要再聯繫我了。」
他說完,不等藤堂靜有任何反應,直接按下了掛斷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