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本詩織子的話,是在偷換概念,是在褻瀆她心中最神聖的感情。
一股混雜著屈辱與憤怒的熱流,從她的腳底直衝頭頂。
她的臉頰漲得通紅,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。
酒店房間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,此刻聞起來也像是某種化學武器,刺激著她脆弱的神經。
她彎下腰,顫抖著手撿起地上的手機。
屏幕上,那幾行字依舊清晰地亮著,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與脆弱。
她想到了李昂。
想到他每天清晨為自己準備早餐時溫柔的側臉。
想到他笨拙地為自己按摩肩膀時認真的神情。
想到他將自己緊緊擁在懷裡時,那溫暖而堅實的胸膛。
這些畫面,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裡唯一的慰藉與依靠。
可現在,山本詩織子卻想用這樣骯髒的邏輯,來污染她唯一的淨土。
不行。
絕對不行。
北山和子的大腦飛速運轉著,想要找出一個完美的解決辦法。
是強硬地拒絕,不惜得罪對方,丟掉這個項目?
不……她不能這麼自私。
這個項目是整個部門努力了半年的成果,她不能因為自己的原因就讓所有人的心血付諸東流。
而且,以山本詩織子的行事風格,如果被激怒,後續的報復可能會讓她在整個行業都無法立足。
那是委婉地周旋,假意迎合,等項目結束再脫身?
一想到要和那個女人虛與委蛇,甚至要忍受她可能的肢體接觸,北山和子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。
她做不到。
兩種選擇,兩條路,在她面前卻都通向了懸崖。
巨大的壓力與恐懼,像潮水一般將她淹沒。
她無助地滑坐在地毯上,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里。
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。
為什麼……
為什麼偏偏是她遇到這種事。
就在這時,手機屏幕再次亮起,又是兩條新消息。
【一會見,我親愛的和子。】
【我為你準備了驚喜。】
「驚喜」這兩個字,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在北山和子的視網膜上。
她甚至能想像出山本詩織子輸入這行字時,嘴角那抹勢在必得的微笑。
恐懼並未消散,反而像酵母一樣在胃裡發酵,催生出一種更為堅決的情緒。
她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。
她不能讓那個女人毀了她珍視的一切。
北山和子深吸一口氣,用冰冷的自來水拍了拍滾燙的臉頰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理智重新占據高地,將那些紛亂的情緒壓制下去。
她打開房門,只掛上了防盜鏈,然後撥通了山本詩織子的房間電話。
電話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了。
「和子?改變主意了?」
山本詩織子聲音里的笑意毫不掩飾。
「山本部長。」北山和子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,但聲音卻出奇的平穩,「我想我們需要明確一下。」
「我很愛我的丈夫,我們之間的感情非常穩固。」
「我的性取向也很明確,我對同性沒有任何興趣。」
「您之前的言論和行為,已經對我造成了嚴重的困擾和冒犯。」
「如果這只是您的某種玩笑,我希望它能到此為止。」
「如果不是,我只能認為這是一種騷擾。」
她一口氣說完,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,幾乎要衝破喉嚨。
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每一秒鐘的寂靜,都像是在凌遲著北山和子的神經。
就在她以為對方會勃然大怒時,山本詩織子卻輕笑了一聲。
「我明白了。」
那聲音聽起來沒有任何不悅,反而帶著一絲……瞭然。
「抱歉,是我的方式太唐突了。」
「那麼,和子,明天工作順利。」
電話被掛斷了。
北山和子靠在門上,身體緩緩滑落,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。
她贏了嗎?
不,她感覺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,只有一種虛脫般的疲憊。
第二天上午,當北山和子在會議室里再次見到山本詩織子時,對方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。
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,神情專注而嚴謹,昨晚那個言語輕佻的女人像是從未存在過。
整個合作洽談的過程,順利得不可思議。
山本詩織子展現出了極高的專業素養和決策效率,對於一些星辰會社這邊準備了許久、用以據理力爭的條款,她只是略微翻閱便點頭通過。
「這些細節問題,我相信貴公司的專業判斷,我們就不浪費時間了。」
她甚至主動提出,可以將原定三天的洽談議程,縮短到今天之內完成。
這對北山和子來說,無疑是天大的好消息。
但她心裡那根名為不安的弦,卻被撥動得更響了。
這太反常了。
山本詩織子讓步得太多,多到不像是精明的合作商,反而像是在……施捨。
在簽署最終合同時,北山和子遲疑了。
她拿出手機,深吸一口氣,點開了錄像功能。
「山本部長,非常感謝您的信任。」
「但出於對雙方公司負責的態度,我需要和您最後確認一次。」
「合同中的這幾項條款,風險完全由貴公司承擔,您確定沒有問題嗎?」
山本詩織子抬起眼,目光在閃爍著紅點的手機鏡頭上停留了一秒,隨即露出一抹無懈可擊的商業微笑。
「沒問題,北山小姐。」
她刻意加重了「北山小姐」這個稱呼,仿佛在提醒著什麼。
「我相信你的專業能力,簽吧。」
得到肯定的答覆和影像記錄,北山和子才終於落筆簽名。
合作達成。
「為了慶祝我們合作愉快,中午我訂了餐廳,希望北山小姐賞光。」山本詩織子合上合同,發出了邀請。
「非常抱歉,山本部長。」北山和子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,站起身,「我先生還在家裡等我,我需要儘快趕回去。」
她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。
說完,她對著山本詩織子鞠了一躬,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會議室。
退房,車站,坐上最近一班歸家的新幹線。
當列車緩緩開動,窗外的城市景色不斷倒退時,北山和子才真正鬆了一口氣。
她終於逃離了。
會議室里,山本詩織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著北山和子像逃難一樣衝出酒店大樓,鑽進地鐵站,眼神變得晦暗不明。
她被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了。
真是……越來越有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