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昂這回是徹底笑僵了。
他臉上的肌肉仿佛被零下四十度的寒風吹過,凝固在了一個得體而疏離的弧度上。
周遭的空氣,似乎也因為松田夫人那句話,瞬間抽離了所有的溫度與聲音。
那些嬸嬸姨姨們探究的私語消失了。
松田梓沒心沒肺的咀嚼聲也停下了。
整個華麗的和室,只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,名為「審判」的寂靜。
他的大腦,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。
緊接著,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,如同失控的幻燈片,毫無徵兆地、粗暴地在他腦海里強制播放。
應激性記憶回溯——
那是一個格外晴朗的日子。
天空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玻璃。
他穿著一套明顯是租來的、不太合身的白色西裝,袖口甚至還有些磨損的痕跡。
沒有眼前松田家這種氣派恢弘的本家大宅。
只有一個小小的、裝潢簡單的社區禮堂。
台下沒有坐著這些氣場強大、非富即貴的親族。
只有北山和子那邊幾個局促不安的遠房親戚,還有一些大學時期的同學朋友。
他的親人,一個都沒有來。
北山和子穿著一件同樣是租來的婚紗,款式有些舊,但她臉上的幸福笑容,卻比任何鑽石都要耀眼。
她挽著他的手臂,掌心溫暖而堅定。
儀式簡單到有些寒酸。
交換的戒指,是他在銀座的二手店裡淘了很久才找到的,樸素得只有一個光禿禿的圈。
沒有豪華的婚宴,只有禮堂提供的一人一份的簡單套餐。
可原身的記憶里,卻充滿了鋪天蓋地的滿足與安寧。
那是一種拋棄了全世界,只為得到這一個人的決絕。
幻燈片瘋狂翻頁。
畫面切換到一個深夜的書房。
原身正對著一部老舊的衛星電話,用一種近乎叛逆的語氣嘶吼。
電話那頭,是一個憤怒的男聲,說的是他的母語。
「孽子!你竟然為了一個島國平民女子,拒絕回歸家族?」
「你知道李家意味著什麼嗎?」
「你忘了你的母親當年為了保住你,付出了多少代價嗎?」
李家。
亞洲頂級財閥之一。
一個僅僅是名字就足以讓不少國家的經濟為之動盪的龐然大物。
而他,李昂,或者說原身,是李家流落在外的嫡次子。
當年家族內鬥愈演愈烈,他的母親為了保護他,才將年幼的他秘密送到島國,託付給一戶普通人家撫養,企圖讓他遠離那血腥的權力漩渦。
前年,家族的局勢終於塵埃落定。
他的母親,李家的現任掌權者,第一時間就派人來接他回去。
可原身拒絕了。
他不但拒絕了回歸家族,繼承那足以讓世人瘋狂的財富與權力。
他還提出了一個讓他母親都無法理解的要求。
他要和那個名叫北山和子的島國女孩結婚。
一個家境貧寒、性格怯懦,除了溫柔善良就一無是處的普通女孩。
「母親,如果你不同意我們登記,不祝福我們,我就死在這裡,一輩子都不回去。」
原身的聲音里,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偏執。
電話那頭,是長久的沉默。
隨後,是母親氣到極致的冷笑。
「好,好得很……」
「我倒要看看,沒有了李家,沒有了金錢與權力,你那所謂的愛情能撐多久。」
「從今天起,我會斷掉你每年四億亞洲幣的家族分紅,凍結你名下所有的家族資產、別墅豪車……」
「我看你拿什麼去養你的小妻子!」
記憶的畫面,最終定格在原身掛斷電話後,臉上露出的那個如釋重負的笑容。
他就像一個掙脫了黃金枷鎖的囚犯,終於奔向了屬於自己的,貧窮卻自由的曠野。
「擦,好熟悉的劇情橋段……」
李昂的意識被猛地拽回現實。
他的額角,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,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。
他終於明白,原身那股子與世無爭的鹹魚氣質是從何而來了。
一個能為了愛情,放棄億萬家產的頂級富二代,拿的不就是戀愛腦劇本麼。
也就在這時,一道清冷又堅定的聲音,像一把鋒利的冰錐,瞬間刺破了這凝固的空氣。
「母親。」
松田汐開口了。
她甚至沒有去看她母親的臉色,只是自顧自地端起李昂面前那杯已經空了的清酒杯,又為他斟滿了七分。
清冽的酒香,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力量,飄進李昂的鼻腔。
「儀式的事情,不急。」
她將酒杯輕輕推到李昂手邊,動作優雅而從容。
「下個月我會找陰陽師來看日子。」
「到時候,挑個最好的日子,再辦。」
她的話,說得雲淡風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決定性。
她不是在商量。
她是在通知。
松田夫人的臉上,那抹親切的笑容微微一滯,但很快又舒展開來。
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,又將目光轉向李昂,眼神里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。
「好,都聽小汐的。」
她的聲音依舊溫和,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逼問,只是一個長輩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「是我們太心急了,是不是嚇到李昂君了?」
李昂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能感覺到,松田汐放在桌下的手,不知何時已經覆蓋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她的手心有些涼,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量,輕輕捏了捏他,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。
安撫,或者警告。
李昂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腦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緒,重新掛上那副完美的、無懈可擊的笑容。
「沒有,夫人說笑了。」
他的聲音有些乾澀,但總算穩住了。
「能得到您和伯父的認可,是我的榮幸。」
他端起那杯由松田汐親手斟滿的酒,對著主座的二人,微微頷首,然後一飲而盡。
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,灼燒感一路蔓延到胃裡,卻讓他混亂的思緒,清醒了幾分。
他現在不是什麼李家嫡次子。
他只是李昂。
一個被松田汐「買」下來,需要扮演好自己角色的男人。
松田汐的父親,那位從頭到尾沉默如山的男人,在此時終於有了第一個明顯的動作。
他端起了自己的酒杯,對著李昂的方向,遙遙一敬。
然後,也乾脆地飲盡。
他什麼都沒說。
但這個動作,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分量。
這代表著一種認可。
一種來自這個家族的,初步的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