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那怨毒的嘶吼,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捅進每個村民的心窩。
剛剛因為勝利而升騰起的一點血性,瞬間被凍結。
「完了……」
「張家塢堡……那裡面有上百號護院家丁,個個都拿著鐵傢伙!」
「我們鬥不過的,我們死定了!」
村民們臉上的血色,肉眼可見地褪去。
剛剛還握在手裡的鋤頭和糞叉,此刻變得無比沉重,哐當、哐當地掉在地上。
喜悅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深沉的絕望。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,雙腿一軟,噗通一聲跪倒在李崢面前,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。
「李後生……不,李大爺!」
「是老漢我們鬼迷心竅,跟著你闖了大禍!」
他一邊哭嚎,一邊用額頭去撞堅硬的黃土地,發出砰砰的悶響。
「求求您了!您自己走吧!我們把您交出去,給張老爺磕頭賠罪,興許……興許還能留下一條活路啊!」
「對!把他交出去!」
「都是他害的!要不是他,里正也不會說要屠了我們村!」
投降的念頭,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飛速蔓延。
幾雙充滿怨恨和恐懼的眼睛,死死盯住了李崢。
仿佛他不是剛剛帶領他們打贏了一仗的英雄,而是帶來滅頂之災的禍首。
那個黑瘦的女孩,紅娘子,默默地站到了李崢的身前。
她小小的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,手裡那塊尖銳的石頭,再次對準了那些蠢蠢欲動的村民。
李崢輕輕撥開她,緩步走上前。
他沒有去看那個跪地的老漢,也沒有去看那些怨恨他的人。
他的目光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,每一個瑟瑟發抖的靈魂。
「交出我?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卻像重錘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「你們以為,交出我,張扒皮就會放過你們?」
他伸手指著那個跪地的老漢,聲音陡然提高。
「我問你!你的地是怎麼沒的?」
他又指向另一個斷了手臂的男人。
「我問你!你的兒子是怎麼被活活打死的?」
「還有你們!」
他的手指划過一張張麻木、絕望的臉。
「你們哪一個,身上沒背著張家的血債?哪一個,不是被他們逼到了絕口的境地?!」
「你們以為你們是人?!」
李崢發出一聲怒吼,如同龍吟虎嘯!
「在他們眼裡,你們就是一群會說話的牲口!是地里長出來的莊稼!想割就割,想宰就宰!」
「今天你們敢反抗,明天他們就會把你們連根拔起,斬草除根!好讓其他的『牲口』看看,這就是反抗的下場!」
「交出我,你們就能活?做夢!」
「你們只會死得更慘!更沒有尊嚴!」
一番話,像一盆滾燙的鐵水,澆在所有人的頭頂。
那些叫囂著要交出李崢的人,羞愧地低下了頭。
是啊。
張家的兇殘,他們比誰都清楚。
就算沒有李崢,他們也活不下去了。
等待,就是等死。
人群死一般的寂靜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
李崢深吸一口氣,他知道,火候到了。
他猛地轉身,手臂直直指向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塢堡輪廓。
「你們想活命嗎?」
「想!」
人群中,有人下意識地喊了出來。
「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嗎?!」
「想!」
這一次,是幾十上百人的齊聲怒吼!
「好!」
李崢的眼中,燃起熊熊的火焰。
「那我就告訴你們,活路在哪裡!」
「它不在天上,不在神佛的保佑里,更不在張扒皮那樣的地主老爺發善心裡!」
「我們的活路,就在那座塢堡里!」
「那裡,有我們種出來,卻被他們搶走的糧食!堆得像山一樣高!」
「那裡,有能讓我們吃飽肚子的鹽巴、布匹!」
「那裡,有我們活下去的一切!」
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如炬,掃視著一張張被點燃的臉。
「是英雄創造了我們嗎?」
「不!」
「是我們,是你們,是我們這些被逼到絕路上的每一個人!」
「是我們這些被他們看不起的泥腿子,才是決定自己命運的主人!」
「他們的塢堡,是我們的血汗建起來的!」
「他們的糧食,是我們的脊樑種出來的!」
「現在,我們就要用自己的手,把屬於我們的一切,全部拿回來!」
這番話,每一個字都像一道驚雷,在村民們混沌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他們從未聽過這樣的道理!
卻又覺得,這道理,他娘的,就是對的!
麻木的靈魂被徹底敲醒,絕望的死灰被驅散,取而代代的是決死一戰的瘋狂火焰!
「干他娘的!」
一個壯漢撿起地上的鋤頭,紅著眼咆哮。
「反正都是死!老子死也要拉個墊背的!」
「沒錯!跟他們拼了!」
「殺進張家塢!搶糧!」
「搶糧!!」
所有人都瘋了。
他們撿起武器,舉起拳頭,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著,發泄著積壓了數代人的怨氣和仇恨。
求生的本能,在這一刻,被李崢徹底轉化成了沖天的戰鬥意志!
看著群情激奮的眾人,李崢雙手虛按,壓下了鼎沸的聲浪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他身上,帶著狂熱的信任。
「光喊口號,沖不破張家塢的高牆。」
李崢的聲音恢復了冷靜,卻帶著更強的力量。
「硬沖,就是送死。我們沒有強兵利器,但我們有腦子,還有這片我們最熟悉的地!」
他的目光掃過人群,最後定格在幾個最健壯、眼神最機警的年輕人身上。
「現在,我需要幾個膽子大,腿腳利索,眼神好的兄弟。」
「跟我一起,去摸一摸那張家塢堡的底!」
「天黑之前,我要知道,它有幾堵牆,幾個門,哪裡守衛最松!」
「誰,敢跟我去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