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勝之後的喧囂漸漸平息。
夜色下,中軍大帳的燭火,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。
李崢獨自站在巨大的沙盤前,手指在代表「安平」的區域上空,久久沒有落下。
「進來。」
他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。
帳簾被一隻纖細的手掀開,紅娘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。
她身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血腥氣,臉上卻滿是勝利後的振奮。
「主公,您找我?」
李崢轉過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「這次能贏,你和你手下的斥候小隊,功不可沒。」
紅娘子臉上閃過一絲喜色,立刻謙遜地低下頭。
「都是主公指揮有方,將士們用命!」
「不。」李崢搖了搖頭,打斷了她。
他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。
「這還不夠。」
「遠遠不夠!」
紅娘子猛地抬頭,眼中全是困惑。
她不明白,這樣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,為何主公還說不夠?
「我們已經將偵察範圍擴大到了方圓三十里,敵軍的一舉一動……」
「三十里?」
李崢再次打斷她,反問了一句。
他走到紅娘子面前,雙眼直視著她。
「三十里之外呢?五十里,一百里呢?」
「我們就像瞎子,只能看到敵人揮到臉上的拳頭!」
「我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抬的手,更不知道他們身後還藏了多少刀子!」
「我們不知道盧植的大營里有多少糧食!不知道袁紹在謀劃什麼陰謀!不知道常山郡下一個要來送死的是誰!」
一連串的質問,像一把把重錘,狠狠敲在紅娘子的心上。
她臉上的喜悅和驕傲,瞬間褪得一乾二淨。
取而代之的,是滿臉的蒼白和一身的冷汗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他們贏了戰鬥,卻對整個戰場的局勢,依舊一無所知。
這根本不是勝利,這是在懸崖邊上跳舞!
「主公,我……」
紅娘子嘴唇顫抖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李崢的語氣緩和下來,他重新走回沙盤,拿起一根木桿。
「我要一雙眼睛,一雙能看透整個冀州的眼睛。」
「我還要一對耳朵,一對能聽到天下所有風吹草動的耳朵。」
「我要一張網。」
他的木桿,在沙盤上輕輕划過,仿佛在編織著什麼。
「一張由無數眼睛和耳朵編織而成的大網!」
「我要它籠罩冀州,籠罩青州,未來,還要籠罩整個天下!」
紅娘子聽得心神搖曳,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宏大藍圖。
李崢放下木桿,轉身看著她,眼神變得灼熱。
「紅娘子,我需要你,來為我打造這張網。」
「我將這個組織,命名為——『蜂巢』!」
「蜂巢?」紅娘子下意識地重複道。
「對,蜂巢!」
李崢的聲音充滿了力量。
「蜜蜂,無處不在,看似微不足道,卻能匯聚成毀天滅地的力量。」
「每一隻工蜂,都為蜂巢而生,為蜂巢而死,它們採集花蜜,反哺集體!」
「而蜂巢,則為我們所有人服務!」
「紅娘子!」
李崢的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我,李崢,以赤曦軍主公之名,正式任命你為『蜂巢』的第一任主官!」
轟!
紅娘子的大腦一片空白,整個人如遭雷擊,呆立當場。
她是誰?
她只是一個被主公從死人堆里救回來的孤女!
她只是帶著幾個姐妹,做些探聽消息的粗活!
現在,主公卻要將這樣一個關乎整個赤曦軍生死存亡的組織,交到她的手上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!
「主公!不可!我……我何德何能……」
「我說了,你可以!」
李崢的聲音,不容置疑。
他走到一個上鎖的木箱前,用鑰匙打開,裡面是堆積如山的金餅和珠寶,那是從王猛軍中繳獲的全部浮財。
「我給你錢!」
他指著箱子。
「這裡面所有的錢,都歸你調動!不夠,就去公倉拿!」
他又指向帳外那些垂頭喪氣的漢軍俘虜。
「我給你人!」
「不管是這些俘虜,還是根據地的流民,甚至是外面的商旅、妓女、乞丐!只要你看得上,只要你覺得可靠,你都可以秘密招募!」
最後,他走到紅娘子面前,將一枚代表著絕對權力的黑色鐵令,塞進了她的手中。
「我給你權!」
「持此令,在根據地內,除了我,無人可以節制你!你可以先斬後奏!」
錢!
人!
權!
李崢給出的,是毫無保留的信任,是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授權!
紅娘子握著那枚冰冷堅硬的鐵令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。
「噗通」一聲!
她雙膝跪地,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,發出了帶著哭腔的嘶吼!
「主公知遇之恩!紅娘子粉身碎骨,無以為報!」
「此生此世,我便是主公的眼睛!是主公的耳朵!」
「蜂巢在,紅娘子在!」
李崢扶起她,看著她那雙因為激動和狂熱而變得通紅的眼睛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這隻曾經柔弱的雛鳥,將蛻變成一隻為他掌控黑暗的夜鶯。
紅娘子領命而去。
所有人都以為,她會立刻大肆招兵買馬,將探子灑向四面八方。
可她沒有。
她拿著李崢給的經費和令牌,做的第一件事,卻是走進了根據地里最不起眼的幾個地方。
熱氣騰騰的伙房。
人聲鼎沸的集市。
還有,那些收容了最多孤兒寡母的婦救會。
她知道,最靈敏的耳朵,往往藏在最不經意的閒談里。
一張無形的大網,悄然張開了它的第一縷絲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