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徹底籠罩了趙家莊。
篝火堆旁,赤曦軍的士兵們並未如趙雲所想那般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說笑,更沒有早早躺下歇息。
他們以什為單位,一排排,一列列,整齊地盤腿坐在地上。
每個隊列前方,都有一名軍官模樣的人,借著跳動的火光,拿著一截木炭,在身前的一塊木板上,寫寫畫畫。
「人……民……」
一個軍官寫下兩個字,用木棍指著,一筆一划地教著。
他的聲音洪亮,在夜空中傳出很遠。
「跟我讀!人——民!」
「人——民!」
數百名士兵,用帶著各地口音的嗓門,齊聲怒吼。
那聲音里,沒有絲毫疲憊,反而充滿了某種奇異的,渴望的力量。
趙雲的腳步,不由自主地停下。
他看著這一幕,大腦一片空白。
這是在做什麼?
「趙將軍。」
身邊一名負責警戒的哨兵,見到他,立刻挺直了身軀,眼神里滿是尊敬。
趙雲回過神,指著不遠處的篝火堆,喉嚨有些發乾。
「這位兄弟,他們這是在……」
哨兵的臉上,立刻洋溢起一種無法掩飾的自豪。
「報告趙將軍!這是我們赤曦軍的夜校!」
「主公定下的鐵規矩,只要不是在打仗,每晚一個時辰,雷打不動!」
「夜校?」趙雲眉頭緊鎖,這個詞彙他聞所未聞。
他看著那些士兵,白天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,此刻卻還要被聚在這裡,他無法理解。
「行軍打仗,本就辛苦至極,將士們理應好生歇息,養精蓄銳。」
「為何還要耗費心神,學這些……筆墨功夫?」
在趙雲的認知里,一個士兵,只需要懂得服從命令,懂得如何用刀槍殺敵,就足夠了。
讀書識字,那是士人的事情。
哨兵的腰杆,挺得更直了。
他幾乎是複述般地,說出了那段早已刻進骨子裡的話。
「主公說過!」
「刀槍,只能殺死敵人的身體。知識,才能武裝我們的頭腦!」
「只有識了字,才能讀懂《民聲報》,才能明白我們為何而戰,為誰而戰!」
「我們赤曦軍的兵,不是給官老爺賣命的炮灰,也不是只知道燒殺搶掠的流寇!」
哨兵的胸膛起伏,眼中閃爍著光。
「我們,是人民的戰士!」
人民的戰士!
這五個字,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趙雲的心口。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的目光,不受控制地掃過那些學習的隊列。
他看到了一個讓他眼皮狂跳的畫面。
在那座鐵塔般的猛將周鐵山身前,同樣擺著一塊小木板。
周鐵山正笨拙地握著一截木炭,齜牙咧嘴地模仿著教官的筆畫,一筆一划,寫得比殺人還費勁。
另一邊,箭術超凡的太史慈,竟也盤腿坐在一群士兵中間,側耳傾聽。
他不時會和身邊的士兵低聲討論幾句,臉上沒有半分不耐,反而充滿了興致。
從將軍到士兵,所有人都在學!
這種學習的氛圍,濃厚得讓人窒息!
趙雲的呼吸,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。
就在此時,一個隊列里,一名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的年輕士兵被教官點了名。
他站起身,手裡捧著一張發黃的《民聲報》,借著火光,磕磕巴巴地朗讀起來。
「論……論我們為何能戰勝三千賊寇……第一,是……因為我們有主公的……的正確指揮……」
他的聲音很小,讀得斷斷續續,好幾次都讀錯了音。
周圍的士兵沒有一個人嘲笑他。
所有人都安靜地聽著,眼神里全是鼓勵。
那年輕士兵讀完一段,臉漲得通紅,卻激動地挺起了胸膛。
他坐下時,臉上那滿足而驕傲的笑容,像一道閃電,深深地劈進了趙雲的靈魂深處!
這一刻,趙雲終於明白了。
徹底明白了!
李崢口中的「制度之勇」,到底是什麼!
那不僅僅是分田地,不僅僅是吃飽飯,不僅僅是嚴明的軍紀!
那是一種思想上的武裝!
是一種要從根子上,把一群麻木的、只為活命的農夫,變成一群有思想、有尊嚴、有信仰的戰士的偉大工程!
一支在戰火紛飛中,依舊堅持為每一個士兵掃盲的軍隊!
它的眼光,它的追求,它的潛力……
趙雲簡直不敢再想下去!
他前半生所見過的所有英雄豪傑,所有諸侯軍閥,在李崢這匪夷所思的「田埂夜校」面前,都顯得如此的……渺小,如此的……可笑!
這才是真正的,改天換地!
趙雲緊緊握住手中的長槍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他感覺自己胸膛里有一團火,正在熊熊燃燒,燒得他渾身滾燙!
「子龍兄弟。」
一個溫和的聲音自身後傳來。
趙雲猛地回頭,只見太史慈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,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。
太史慈的目光掃過那些學習的隊列,眼中同樣充滿了感慨。
「很震撼,對吧?」
「我第一次見到時,也和你一樣。」
他拍了拍趙雲的肩膀,手臂孔武有力。
「走,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。」
「我那裡,有繳獲的好酒,陪我喝兩杯。」
太史慈的眼神變得深邃,他看著趙雲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有些話,我想,是時候跟你聊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