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務院。
往日裡還算寬敞的議事廳,此刻卻擠滿了人,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汗水與墨汁混合的緊張氣味。
牆壁上,掛滿了密密麻麻的圖表,上面用炭筆標註著人口、田畝、糧食產量、礦石儲量。
這些冰冷的數字,就是根據地這台戰爭機器的血液與骨骼。
陳默站在主位,臉色平靜,眼神卻銳利如刀。
他面前的桌案上,只放著兩樣東西。
一盞茶,一把算盤。
他端起茶杯,輕輕吹開浮沫,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後勤部門的負責人。
「諸位,委員長在校場上的話,想必大家的熱血現在還沒涼下來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讓整個議事廳瞬間安靜。
「但我要提醒各位,豪情壯志不能填飽肚子,『星辰大海』也需要一斤一兩的糧食去鋪路。」
「委員長負責點燃火焰,而我們,負責給這團烈火,源源不斷地送上最好的乾柴!」
陳默放下茶杯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
「現在,開始匯報。糧食官,你先說。」
一名身材微胖,掌管糧倉的官員立刻出列,臉上帶著幾分得意。
「報告主官!根據地各處糧倉清點完畢!足以支撐我軍主力連續作戰六個月有餘!」
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諸侯都眼紅的數字。
在場的不少人都露出了輕鬆的神情。
然而,陳默的臉上,卻看不到半點笑意。
他的手指,已經在那把黃楊木算盤上,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。
「噼里啪啦!」
一陣急促如暴雨的脆響過後,他的手猛地按住算盤。
「你這個數,是錯的。」
陳默的聲音冰冷,像臘月的寒風。
糧官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。
「不……不可能!這是我帶著人,熬了兩個通宵,親自清點出來的!」
陳默抬起眼皮,目光像錐子一樣扎過去。
「我問你,隨軍出征的民夫,口糧算進去了嗎?」
糧官一愣。
「傷兵營每日消耗的流食米粥,你按戰時傷亡率預估了嗎?」
糧官的額頭,開始冒汗。
「騎兵營的戰馬,每日消耗的精料草料,是按急行軍的標準,還是按駐紮標準算的?這兩者,消耗可差著一倍!」
糧官的臉色,已經一片煞白。
陳默猛地一拍桌子!
「回去!帶著你的所有人,重新算!」
「我要的不是一個聽起來很漂亮的籠統數字!我要的是精確到每一天、每一個人、每一匹馬的消耗!」
「記住!你的算盤上多錯一個數,前線的弟兄,就可能多倒下一個!」
「是!屬下知罪!」
糧官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,滿臉羞愧。
整個議事廳,鴉雀無聲,所有人噤若寒蟬。
他們這才意識到,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會議。
這是一次用數字和現實,來給所有人的熱血頭腦降溫的會議。
「下一個,軍械官。」陳默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。
負責兵工廠的軍械官,小心翼翼地出列。
「報告主官,兵工廠日夜趕工,已儲備環首刀五千柄,長槍八千杆,鐵甲兩千副!庫存充足!」
「不夠。」
陳默頭也沒抬,直接吐出兩個字。
軍械官懵了。
「主官,這個數量,已經超過了漢軍一個軍的編制……」
「漢軍?」
陳默終於抬起了頭,嘴角帶著一絲冷峭的譏諷。
「我們的戰士,打的是什麼仗,你還沒看明白嗎?」
「漢軍打仗,是來回試探,是擺開陣勢磨洋工!」
「我們赤曦軍打仗,是每一次衝鋒都抱著必死的決心!是刺刀見紅的搏命!」
「這種強度的戰鬥,兵器的磨損、甲冑的破損率,至少是普通郡兵的三倍!」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「你拿他們的標準來準備我們的家底,是想讓我們的戰士,在戰場上用斷了刃的刀去跟敵人肉搏嗎?」
軍械官汗如雨下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「傳我的命令!」
陳默的聲音斬釘截鐵。
「兵工廠產能,再加三成!所有預備兵器庫存,必須翻倍!」
「另外,立刻從工匠中抽調精銳,成立一支『隨軍搶修隊』!我要確保,任何一件損壞的兵甲,都能在戰鬥間隙得到最快速度的修復!」
「是!」
軍械官領命退下。
接下來,無論是負責藥材的、負責布匹的、還是負責運輸的,每一個負責人都被陳默問得體無完膚。
他就像一台沒有感情的精密機器,用一把算盤,將戰爭虛無縹緲的豪情,活生生拆解成了一串串冰冷、殘酷,卻又無比真實的數字。
最後,所有人都匯報完畢。
陳默站起身,從身後一摞圖紙中,抽出最大的一幅,鋪在桌上。
眾人湊過去一看,全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是一幅流程圖。
一幅他們從未見過的,名為《戰時物資緊急調配規程》的圖。
「從現在起,所有物資調配,按這個規矩來!」
陳默的手指,在圖上移動。
「前線一個普通的什長,發現本部缺了十支箭,他該向誰報告?」
「營里的教導員,如何核實這個需求的真偽?」
「後方的倉庫,接到命令後,由誰簽字,誰出貨,誰運輸,誰交接?」
「每一個環節,每一個人,都給我寫得清清楚楚!出了紕漏,我只找簽字的那個人!」
他抬起頭,環視眾人,聲音不大,卻重若千鈞。
「我的要求只有一個。」
「從前線任何一支部隊發出申請,到物資送到他們手上,整個過程,不得超過十二個時辰!」
整個議事廳,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官員看著那張流程圖,如同在看一件神跡。
他們終於明白,委員長為何會將整個根據地的後勤命脈,交給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年輕人。
因為他腦子裡裝的,根本不是帳本。
而是一台,能讓整個根據地在戰爭中高效運轉的,恐怖機器!
……
第二天清晨。
陳默頂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,捧著一卷厚厚的竹簡,走進了李崢的政務房。
李崢看到他那疲憊的樣子,又看了看那厚得有些誇張的竹簡,眉頭微皺。
「怎麼,動員出了問題?」
「沒有問題。」
陳默將竹簡呈上,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這是根據地戰時後勤保障計劃書,請委員長審閱。」
李崢接過竹簡,入手便是一沉。
他緩緩展開。
第一卷,是糧草。上面不僅有總數,還有精確到每一天,每一個兵種,甚至牲畜的消耗曲線圖。
第二卷,是軍械。上面不僅有庫存,還有損耗率預估,以及兵工廠的產能提升計劃。
第三卷,是運輸。上面畫著數條運輸路線,標明了每一條路線上需要多少人力、畜力,甚至連雨天、雪天的備用方案都做了出來。
……
李崢越看,眼神越亮。
越看,心中越是震撼。
這哪裡是一份後勤計劃書!
這分明是一套完整的,將整個根據地所有潛力都壓榨到極致的,戰時經濟運行模型!
許久,李崢緩緩合上竹簡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陳默面前,看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「大管家」,眼神里充滿了讚許。
他沒有說太多華麗的辭藻,只是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
「陳默,我讓你管後勤,你卻直接給了我一顆定心丸。」
李崢的聲音里,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。
「有你這本帳,我軍出征,再無後顧之憂!」
他看著陳默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你這支筆,這把算盤,可抵我十萬大軍!」
陳默的身體猛地一震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所有的激動,只是深深一揖。
「為委員長分憂,為新世界鋪路,乃屬下分內之事!」
李崢笑著扶起他,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望向窗外那片殺聲震天的校場。
「糧草已足,兵甲已備,這只是血肉。」
「一支軍隊真正的魂,還在兵營里。」
「走,我們去看看周鐵山,看看他是怎麼給咱們的步兵營,注入最硬的魂!」